电话铃声在老槐树下戛然而止,罗令慢慢放下听筒,手指还搭在电话机的拨号盘上。王二狗站在一旁,帆布包已经打开,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等他开口。

    “他说下周能来。”罗令说。

    王二狗点头,笔尖落下,写下“设备清单”四个字。他没抬头,声音低但清楚:“得先把东西列出来。夜视、通讯、记录,一样都不能少。”

    罗令没说话,只是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王二狗低头写起来。一条一条,写得极细。红外夜视仪五台,防水对讲机十部,强光手电八支,便携式记录仪两台,巡更打卡系统一套,备用电池、充电装置、防雨背包……写到第七项,笔尖顿了顿,又补上:望远镜一副,用于远距离观察。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开始算价。数字越写越大,眉头越皱越紧。写完最后一笔,他盯着那个总数看了很久,才抬头。

    “八千六百块。”

    罗令接过纸,看了一遍,没说话,把纸折好,放进衣袋。

    “走一趟村委会。”他说。

    两人沿着村道往村委会走,路上碰见几个早起扫地的老人,点头打了招呼。村主任正在办公室核对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们,放下笔,指了指凳子。

    “有事?”

    王二狗把清单拿出来,平铺在桌上。村主任看了一眼,没动。

    “这些都是正规巡防要用的?”他问。

    “是。”王二狗答,“不是为了摆样子,是真得用。上次那辆车能停在祠堂门口,就是因为我们看不见、喊不着。等发现,人早跑了。”

    村主任叹了口气,翻开账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去年修桥的欠款、今年水渠翻修的预算、学校课本的采购费用。

    “二狗,你们这心思,全村都看得见。”他声音低,“可账上真没这笔钱。教育补助刚够买书,水渠再不修,旱季地里要绝收。上面项目申报要三个月,等批下来,啥都晚了。”

    罗令坐在一旁,手搭在膝盖上,没争辩。

    “能不能先批一部分?”他问,“比如五部对讲机,先把联络网搭起来。别的慢慢想办法。”

    村主任摇头:“不是不愿帮,是实在拿不出。村里没企业,没收入,全靠上面拨款。你让我批三万,我拿什么冲账?”

    屋里静下来。墙角的老钟滴答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王二狗忽然站起身,一拳砸在旁边的槐树干上。树皮裂开一道口子,碎屑落在地上。他咬着牙,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罗令起身道了谢,跟了出去。

    走到村口,王二狗停住,靠着电线杆喘了口气。他盯着手里那张清单,指节发白。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外人拿机器探咱们的根?”

    罗令站在他旁边,望着村道尽头。

    “路是人走出来的。”他说,“钱没有,咱们就自己想办法。”

    王二狗回头看他。

    “你是说……找外面?”

    “先试试。”罗令说,“总得有个开始。”

    当天下午,王二狗骑上摩托,揣着打印好的巡防方案和设备清单,直奔镇上。

    第一家是建材厂。老板听完,摆摆手:“你们守的是石头,又不是金矿,我捐了图啥?”

    第二家是超市。经理头也不抬:“等你们搞旅游,能带来客流,再来谈赞助。”

    第三家是养鸡场。老板倒是感兴趣,可开口就说:“我在碑林边上立个广告牌,鸡粪有机肥,绿色传承——怎么样?”

    王二狗一句话没说完,转身就走。

    傍晚,他骑着摩托回村,车子在村口熄了火。他蹲在路边,把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清单摊开,一条一条看着,手指一根根划过那些设备名称。

    罗令走过来,递上一碗热粥。

    “外面不行,就回头。”他说。

    王二狗抬头:“回头?”

    “咱们守的是谁的村?”

    “咱们的。”

    “那就问问,谁愿意一起守。”

    王二狗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喇叭响了。

    “乡亲们,我是王二狗。”声音有些抖,但很稳,“以前我偷挖过石碑,是我错了。现在我想正正经经做件事——守咱们的祖宗地。可守,得有眼、得有耳、得有腿。我们缺八千六百块,买十部对讲机、五支夜视手电……不想跟大家要钱,可实在没路走了。如果谁愿意,哪怕十块二十块,也算搭把手。我们记账,每一分钱都公开。”

    喇叭停了,村里静了一会儿。

    中午,第一位老人来了。是李阿公,罗令父亲的老战友。他拄着拐,颤巍巍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王二狗。

    “三千。”他说,“我儿子在城里,说这村迟早要拆。我不信。我信你爹,也信你。”

    王二狗接过,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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