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时,我踏进了津海城东南码头的地界。

    这里的气味扑面而来,咸腥的海风混杂着汗臭、鱼腥、铁锈和劣质煤油的味道,像一记闷拳砸在脸上。堆积如山的货箱在昏黄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阴影,光着膀子的苦力们扛着麻袋,脊背弯成弓形,号子声嘶哑而沉重。监工的吆喝声、船笛的嘶鸣、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醉酒骂娘声,全都搅在一起,嗡嗡地撞着耳膜。

    我身上还穿着依旧朴素。这副模样扔进码头的人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我径直朝记忆里黑阎王的地盘走去。

    他的据点在一处半废弃的仓库后面,挨着三号码头卸货区。半年前我来过几次,位置偏,但视野好,能盯住大半码头动静。那时严彪刚在津海站稳脚跟,手底下聚了二三十号兄弟,靠给商船装卸货、收点保护费过活。

    仓库到了。

    铁皮屋顶锈得发红,墙角的杂草枯黄倒伏。门口守着两个汉子,穿着粗布短褂,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像刀子似的扫着过往的人。

    生面孔。

    我脚步没停。

    站住。左边那个抬手拦住,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找谁?

    严彪。我说。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右边那个眯起眼:彪哥的名号也是你能直呼的?哪个码头的?

    我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左边那个右眼角有道寸许长的疤,是新伤;右边那个左手虎口老茧厚得发黑,是常年握刀的手。

    疤脸陈,我开口,声音沙哑,老吴。半年不见,连老子都认不出了?

    两人浑身一震!

    疤脸陈猛地凑近,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死死盯着我的脸。几息之后,他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唐爷?!

    老吴也认出来了,脸色瞬间变了:真是唐爷!您这好久没见了。

    说来话长。我摆摆手,严大哥在哪儿?

    在七号泊位!疤脸陈连忙指向码头深处,有条货船今晚发,彪哥在盯着装货!我这就带您?

    不用。

    我打断他,迈步就走。

    两人在后面愣愣看着,直到我走出十几步,才听见老吴压低声音问疤脸陈:真是唐爷。

    错不了!那眼神。疤脸陈的声音发颤,可他这半年去哪儿了?彪哥都快急疯了!

    后面的话被码头喧嚣淹没了。

    我穿过堆满货箱的狭窄通道,避开扛着麻袋踉跄奔走的苦力。有个监工举着鞭子朝我吆喝,我侧身让过,他也没多看一眼,码头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我这种人。

    七号泊位到了。

    这里是条中型货船,船身漆成深灰色,此刻甲板上灯火通明。十几条汉子正扛着木箱顺着跳板上下,吆喝声此起彼伏。船头处,一个黑塔般的身影背对着码头,正跟一个穿长衫的账房说话。

    是严彪。

    半年不见。无袖的粗布褂子绷在肌肉虬结的肩膀上,裸露的手臂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头发剃得很短。

    我注意到他左肩有一道新愈的伤疤,颜色还深,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清楚了?严彪的声音传来,粗粝得像砂石摩擦,装箱时多垫稻草。到了营口,接货的是老刘的人,暗号照旧。

    大哥放心。账房点头哈腰。

    严彪挥挥手让他去忙,自己转身面向码头,双手叉腰,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装卸现场。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的脸,眉头习惯性皱着,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鬓角有了零星白发。

    这半年,他也不容易。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缓步朝跳板走去。

    喂!那个!一个监工发现了我,举着灯笼喝问,干什么的?这儿不许闲人靠近!

    严彪闻声转头。

    四目相对。

    时间像被掐住了脖子。

    严彪的眼睛先是茫然,他看见一个穿着朴素的陌生人。但下一秒,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狂喜,再然后,是某种如释重负的、几乎要涌出泪来的激动。

    我摘下头上的帽子。

    严大哥。我咧了咧嘴。

    兄、兄弟?!严彪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仿佛怕这是幻觉。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嘴唇哆嗦着,真、真是你?!

    我走上跳板,来到他面前:是我。

    严彪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伸出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但我纹丝不动,只是笑看着他。

    你他妈!严彪的声音哽住了,你他妈这半年死哪儿去了?!老子以为你……

    他 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晃着我的肩,眼眶通红。

    周围装卸的工人都停了手,诧异地看着这一幕。监工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彪哥这般失态。

    出了点意外。我轻声道,说来话长。今晚我家里摆饭,边吃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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