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他的旧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后来咱们一起,你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道长,我看着他,你从没拖过后腿。

    张三顺沉默。

    就你话多。

    远处传来马蹄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和张三顺同时收声。

    蹄声很轻。

    比寻常马匹更轻,更有节奏,像是骑手刻意压着速度、收着力道。蹄铁踏在官道硬土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若非仔细分辨,几乎会被夜风掩盖。

    月色下,一个黑点出现在官道尽头。

    近了。

    是一匹枣红马。

    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劲瘦,腰背挺得笔直。他骑术极精,人与马仿佛一体,起伏间没有多余的晃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从我们藏身的乱石堆前策马而过,甚至没有转头。他的注意力在前方那条蜿蜒入山的道路,以及山深处那座他熟悉至极的老巢。

    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融入了老鸦山脚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从石后站起身。

    张三顺也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道长,还劳烦你在此接应。

    他点头。

    子时。

    嗯,子时。若我子时未归,如烟就会来!

    那我就和如烟一起上山找你。他打断我,声音很稳,

    我没有再说什么。

    足尖一点,身形已掠出乱石堆。

    风影遁催动,周身气息如墨入水,与夜色浑然一体。我贴着官道旁的灌木丛,遥遥缀在那匹枣红马身后。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我不敢靠得太近。

    那人修过轻功,感官比寻常修士敏锐。而且此刻他已进入老鸦山地界,这山是墨点云门的老巢,天知道沿途藏了多少暗哨。

    老鸦山的夜,静得不像有活人盘踞。

    我缀在那玄衣人身后,保持着三十丈的距离,将风影遁催动到七成。这个距离,以我化境巅峰的修为,足以在对方回头前敛息入影;也足以在万一暴露时,有充足余裕脱身。

    月色稀薄。

    山道越往上走越窄,两侧的松柏生得虬结古怪,枝丫横斜,在惨白的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脚下是厚厚的落叶,经年累月无人清扫,腐熟成一层绵软的腐殖土,踏上去无声无息。

    但那个玄衣人,依然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落在枯叶上,轻得像猫。

    每一步都是足尖先点地,脚跟后落,将重心平稳过渡。这是风影遁残篇里的步法,与师傅教我的风影遁有些相似之处,只是多了几分刻意,少了几分浑然天成。

    看来他修得不全。

    或者,天分有限。

    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我压下。

    路上的时候,这个玄衣人,早就把马栓好,放在林中的一处简陋的马厩之中,此时是步行,他似乎没什么压力,也没回头,可能这就是墨点云对自己感官修为的自信吧?

    山道拐过一道弯,前方忽然开阔。

    一片不大的谷地,三面环山,一面向阴。谷中错落着七八间木屋,大小不一,皆是就地取材的松木搭建,檐角低垂,透着几分粗犷野趣。

    没有灯火。

    没有巡夜的人影。

    没有阵法灵气的波动。

    甚至没有寻常邪修据点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寒与腐气。

    只有风。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穿过木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月光将那些木屋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黑瓦,褐壁,半开的窗棂,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野物,像是獐腿、野兔一类。

    乍一看,仿佛山中猎户的聚居地。

    若非亲耳听见清虚在祈雨堂说的那些话,亲眼看见他换了夜行衣、带着账目星夜赶回此处,我绝不敢相信这就是墨点云门的老巢。

    没有阴邪。

    没有怨气。

    甚至没有寻常贼寇应有的戒备与警惕。

    那个玄衣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

    他径直穿过谷中那条被踩实了的小径,脚步轻快,身形笔直,仿佛归林的倦鸟。

    我伏在一株老松的横枝上,将呼吸压到最低,看着他的背影走向谷地深处。

    他没有去那些较大的木屋。

    也没有往谷地正中央那间明显规模更大、屋檐更高的主屋走。

    他走向谷地最西侧、背靠陡峭山壁的一间极小极不起眼的木屋。

    那屋子约莫只有一丈见方,矮檐低门,窗纸昏黄,透出一点极微弱的烛光。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会以为是堆放杂物的柴房。

    玄衣人在门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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