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快马回城,到家正赶上早饭。

    宝琴听到他脚步,人已经进屋了,笑意不觉就溢出眉梢眼角。

    “金玉给你爹拿手巾擦擦。”

    张昊拉住往外跑的金玉。

    “你叫我什么?”

    金玉仰脸笑道:

    “少爷。”

    宝琴翻个白眼,接过荼蘼递来的汤匙。

    “自家奴婢,又不是雇的,叫老爷受得,叫爹怎么就不行,你不是最爱装老成么?”

    “王小姐你开心就好。”

    张昊洗洗手,听到西跨院那边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哭闹,笑道:

    “老东西心真大,带着奶娃子到处跑,莫非儿子多了不心疼?”

    宝琴把鹅蛋黄挑到金玉碗里,就着蛋白喝粥。

    “茅娘子说他早年在岭西道做官,对这边自然是极熟的,恁多下人伺候,有什么可担心。”

    张昊入座,接过小燕子递来的煎饼,大葱起兮酱飞扬,卷入煎饼兮还挺香。

    饭菜都是茅家下人操持,大葱大酱是茅老头随船携带贩卖的货物之一,正宗海右货,曲阜孔家专卖。

    茅老头带的老唐亲笔信他看了,老师在信上说二人早年从游,志同道合,毫不吝啬的夸赞老茅是文武奇才,绘制海图小事耳。

    小地方对邸报看的重,衙门架阁库有存档,他让祝火木去翻捡,拼凑出一些老头的信息。

    老茅名坤字顺甫,江浙归安人,爱自称老夫,其实才四十来岁,络腮大胡子,看着挺老相。

    此人先是做过两任知县,破格调去京师,很快又被踢出中枢,本朝内陆并不太平,山旮旯时常有人造反,老茅的人生高光时刻来了。

    这位狠人在岭西道做官时,杀得起义瑶民人头滚滚,官升大名府兵备副使,可惜不久便解职还乡,邸报上有记载,老茅是个贪污犯。

    胡宗宪总督东南,念起这位同年的战绩,招为幕僚,举荐老茅做胡建兵备副使,老东西差点咸鱼翻生,结果被坑爹的儿子带进沟里。

    中州巡抚庞尚鹏弹劾老茅家人横行乡里,为非作歹,被朝廷削籍为民,仕途彻底完蛋,又受老唐蛊惑,带着小妾幼子跑来香山散心。

    昨日见面,老家伙张嘴就是先贤微言、圣人大义,吓得他急急祭出倭虏不灭、誓不谈经的护体神罩,免伤害外加涨声望。

    一番交谈,弄半天老茅是文坛老盟主唐老师迷弟,高举唐宋古文大旗,坚决反对文必秦汉的士林新领袖王世贞横行霸道哩。

    宝珠就着大葱吃了两个烙饼,辣得小脸通红,跑去厨院洗洗,提了一桶净水回来。

    荼蘼没吃大葱,啃着蘸酱的油烙饼去把书袋取来,临走说:

    “少爷、少奶奶,天太热,中午我们就不回了。”

    “还回来作甚,茅家厨子比你们做的菜好吃。”

    宝琴端着茶水去院里漱口。

    擦桌子的金玉心痒痒。

    “小姐,我也想去官仓。”

    荼蘼大眼珠子瞪她。

    “仓库有什么好玩的,都忙着呢,谁顾得上照看你。”

    “你这一家子很有意思。”

    老茅背着手进来院子,笑眯眯说:

    “听说商务馆训了一批倭女下人,老夫好奇倭国菜是啥滋味儿,去尝了尝,大失所望。”

    宝珠和荼蘼挎上书袋,恭恭敬敬作礼叫先生。

    金玉见小燕子忙着收拾餐具,抹布丢桶里,一溜烟跑去取铜钱,心说小姐没说不准去,那就是答应了,我好久没出去玩了呢。

    “先生早,这就走?”

    张昊见老茅点头,谦谦有礼相请,出院没外人,张嘴就埋怨:

    “吃罢饭就跑过来,有这么急吗?”

    老茅的火气说来就来,吹胡子瞪眼道:

    “昨日你说累了,老夫便自己去,为何又被阻拦!你小子什么意思?”

    “这事儿怨我,杂务太多,把此事忘了。”

    张昊虚心认错,老茅三番五次想进火药坊,都被刘骁勇拒绝,难免怨气满腹,踢开伸脖子来咬老茅的呆头鹅,解释道:

    “先生有所不知,火药作坊规矩颇严,连我也要遵守,下面的人并非故意阻拦。”

    老茅大步流星,冷笑道:

    “休要给老夫耍花枪,你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好鸟,义修兄要我多担待,否则当日我掉头就走!”

    张昊唯唯诺诺,不和对方一般见识。

    这个老东西目中无人,说话尤其难听,你恭敬,他说你虚伪,你不鸟他,又说你不知尊卑,这种脾气其实不难对付,顺毛捋就对了。

    对方的心情他颇能理解,壮年断绝仕途,倘若有路子,绝不会来香山,甩脸色纯粹是自尊心作怪,精英文人士大夫嘛,就这个卵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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