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你找我?”

    “告漕案是你统计的?”

    “是啊,下面州县我一个没拉下,全跑过来了。”

    张昊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来,上下打量这个野侄子。

    方巾直裰,手拿折扇,腰悬玉佩,还别说,那张肥脸配上这身打扮,堪称敦厚儒雅,任谁也想不到,此人是一个比车船店脚牙更该杀的歇家。

    “你觉得百姓为何要闹漕?”

    这不是明摆着么?张书功略一皱眉,攥着折扇拢手回禀:

    “侄儿认为,主要还是盘剥过甚,叔父将税权收归局子,那些胥吏劣绅,便不敢夺泥燕口、削铁针头、无中觅有,今年肯定没人再闹。”

    “这份报告你根本没看过吧?”

    “我·····”

    张书功心虚不敢抬眼,忙道:

    “叔,你给的时间太紧,我只好找别人帮忙,各县粮仓我都去了,不信你问银楼的人。”

    “这份报告谁替你写的?”

    “庞统勋。”

    “他不是在缉私局么?”

    “我在丁堰派出所遇见他,听说他是府学廪生,就借调他帮个忙。”

    “他人在哪?”

    张昊见这厮张着嘴,一脸的茫然无知,写个手令丢过去,接着又写一份。

    “叔、让他做局长,我呢?!”

    张书功看一眼手令,登时急了,这摆明是卸磨杀驴啊。

    “具体事务你操持不来,不过你也有优点,善于用人,粮局筹建总体上我还算满意,中州那边要成立驿路局,你去做局长,给我盯紧点。”

    张书功接过第二份手令,激动得直哆嗦。

    “叔、我听说驿路局要上市······”

    “有你一份,去吧。”

    张昊摆摆手,提笔在闹漕调查报告上作批示。

    所谓闹漕,一般是因漕粮征收引发的诉讼案件,官府在漕项征收中大搞浮收,卫所和州县官吏及漕粮缴纳者,三方矛盾难以调和。

    本地富且有良心者,一直参与漕项征收的代办,据这份调查报告所述,浮收大部分被州县官吏贪墨,其余由卫所和代办劣绅吞掉。

    三大收益方当中,代办劣绅处于弱势,但是他们自有妙计,一旦利益分配不均,便站在百姓的立场大闹,倒逼其余两方吐出利益。

    代办劣绅知道百姓不好糊弄,便拉拢秀才做中间人,报告上对此有详实分析,在漕项征收利益链中,刁生劣监也是一个关键环节。

    读书人为了捞钱,甚至学会抢答,主动引发闹漕,官员要处置秀才监生,必须上报学政衙门,结果学政也成了漕粮浮收的受益者。

    张昊让人去府衙,取来历年积压的告漕案卷,大致翻阅一遍,间接证明报告所言不虚,庞统勋是个难得的人才。

    往后的漕粮征收工作收归粮食局,浮收利益链将不复存在,但是还会出现新的利益链。

    归根结底,要立规矩、定制度,他埋头案牍,再抬头时,天色早已漆黑,发觉嫣儿静静地站在一边,笑道:

    “饭好了?干嘛不叫我。”

    “娘不让我们打搅,等得不耐烦就让我来瞧瞧,这封信是酉时初刻送来的,夫君没看?”

    诗嫣把案头一封信递给他。

    信上盖有兴化缉私分局的印章,拆封看了,是言由衷来信,盛天则投奔蜈蚣湖宋绳武,分局动用三百余兵力围剿贼巢,依旧让此獠逃了,言由衷追至高邮湖,望洋兴叹,无奈写信请示。

    高邮湖时下是个湖泊群,东傍大运河,与北边的洪泽湖连通,水域宽阔、河汊密布,堪称盐枭水贼的最佳藏身之地,除非能获取可靠情报,否则想要擒获贼人,如同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不用等我,你去吃饭吧。”

    张昊端起茶盏喝一口,皱眉沉思。

    他想起罗佛广说的连环坞,觉得是时候布置天罗地网了,曹云无疑是最佳领导人选,不过此人现在仪真,当即铺开信纸,提笔挥墨。

    夜雨连明春水生,娇云浓暖弄阴晴。

    鸟鸣啁啾,身上有一双小手在游走,张昊抱住棠儿不让她胡闹,睁开眼,罗帷绣被脂粉香,南窗北牖挂明光,朝阳都爬上檐角了。

    歪歪头,旁边的徐妙音侧着身,一双明眸剪秋水,怔怔的望着他,桃腮杏面,温柔可亲。

    “还以为你在黑甜乡呢,夫人不困么?”

    一夜经风雨,袅娜春无力,徐妙音丢个慵懒妩媚的白眼给他,缠在他身上哼唧说:

    “夫君可要起来?”

    纷纭庶务顿时浮上心头,张昊暗叹当官辛苦,抱着软玉温香坐了起来。

    徐妙音掀起棠儿小裙,拨开汗巾瞅瞅,白净净并无异样,想起自己遭的罪,酸气四溢道:

    “怎么不见你对我这般怜香惜玉?”

    “疼燕悯莺乃为夫一如既往之性格,当日事急从权,夫人千万见谅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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