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泾河堤的喧嚣如瘟疫般蔓延。

    许奇峰混在乱民群中,早已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灶灰,但那双三角眼里的阴鸷藏不住。他时不时振臂高呼:“去上海县!找狗官要银子!”

    他身后的几个心腹便跟着嘶吼,声浪一层层推出去,将那些本就慌神的民夫裹挟进来。

    数千人沿着泥泞的官道涌动,扁担、铁锹、木棍举如林莽。

    有人跑掉了草鞋,赤脚踩在碎石上,血混着泥,却浑然不觉疼——恐惧和贪婪烧红了眼。沿途村落鸡飞狗跳,胆大的扒在门缝后窥看,只见灰蒙蒙的天底下,一条浊流正朝上海县城卷去。

    等民夫们到了上海县城墙下时,抬头看去,只见上海县城墙多处坍塌如溃烂的伤疤。

    而且到了这会儿,城墙上几乎无人把守,只有城头寥寥几个民壮见黑压压人群涌来,吓得扔下锣便跑。

    “冲进去!”

    许奇峰一声令下,心腹们率先攀上坍塌处。

    木板朽烂,一踩便碎,有人失足跌落,被后面的人踏过。缺口越撕越大,如一道溃烂的伤口被生生扒开。

    民夫们潮水般灌入,沿街打砸,粮铺、布庄、酒肆的门板被踹得粉碎。一个老掌柜试图阻拦,被一扁担砸在额角,当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县衙在后街,袁润正攥着府尊杨廷选的书信,在廨舍里团团转,忽听前院轰然,接着是差役的惨叫。

    他探头一看,只见乌泱泱的人头涌过仪门,皂隶们如麦秆般被踩倒。

    “反了!当真反了!”袁润腿一软,扶着廊柱才没瘫下。

    民夫们撞开二堂门板时,袁润正往公案底下钻。

    许奇峰的心腹——那个操山东口音的汉子,一把揪住他的发髻,将他拖了出来。

    “县尊老爷,躲什么?”汉子狞笑,将袁润重重掼在堂中青砖地上。

    袁润的乌纱帽滚落,露出已经泛白的头发。

    他挣扎着要爬起,又被一脚踹在肋下,顿时疼得蜷成虾米一样。

    当他抬头再看时,只见堂内烛人影如鬼魅般晃动。

    许奇峰从人群后缓步踱出,手里把玩着一柄从衙役身上夺来的雁翎刀。

    “你,你是何人,竟敢冲击县治,你要造丨反吗?这可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袁润虽然害怕,但事到如今,倒也光棍了些。

    许奇峰蹲下身,刀背轻拍袁润的脸颊:“袁老爷,某不跟你废话,你老实交代,你们新泾的修河银到底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袁润闻言,顿时一头雾水:“修河银?什么修河银,修河银怎么可能放在我们上海县?”

    许奇峰冷笑:“袁老爷,都这时候了,可不要为了朝廷的银子,害了自己的性命啊。”

    袁润骂道:“简直荒唐,本官对天起誓,绝对没有见过修河的银子,不然,断绝后嗣。”

    见袁润这表情和语气,许奇峰皱了皱眉,旁边有人凑了过来小声道:“当家的,看这狗官,好像不是在骗人。”

    “二当家!”就在这时,一个匪贼冲了进来:“我们抓了几个书吏,都说没见过修河银,县库也被打开了,里面只有五百多两银子,常平仓里秋粮刚刚解走,都是些陈谷,而且数量极少。”

    一听这话,周围匪贼们顿时“哄然”。

    他们跟着许奇峰冲击县衙,就是想着抢票大的,然后泛舟海上,从此天高海阔。

    可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小门小户都被乱民给抢了,他们是屁都没有捞着。

    许奇峰在这群人里是有威信,但这种威信是维系在利益之上的。

    当利益成为泡影,这些人顿时面面相觑,眼神中有了异样。

    这一幕尽收许奇峰的眼底,知道若是再不有所动作,这些人估计立马作鸟兽散,甚至还有人会把他给卖了。

    到时别说发财,就连等到倭寇登岸都不可能了。

    “来人,把周观那厮押上来!”许奇峰气急败坏。

    当周观上得堂时,袁润几乎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个工部员外郎了。

    原本清瘦的脸颊,此刻肿胀不堪,尤其是两只眼睛,不仅眼眶眉角鲜血直流,眼球也严重充血。

    但周观此刻整个人丝毫没有畏缩,虽然被人推攘着进来,但站定后却昂首挺胸。

    许奇峰见状呵道:“周大人,我劝你早些说了那些银钱的去向,不然少不得还要吃些皮肉之苦!”

    周观“啐”的一声骂道:“狗贼,苏松年年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好不容易,同知陈凡殚精竭虑筹措银钱以舒民困,你们这群狗贼还想打这些银子的主意,你们还是人吗?你们分明是一群狼心狗肺的混账。”

    许奇峰被周观这番话骂得脸上也不由地臊得通红。

    但他早就过惯了亡命徒的生活,岂会因为这几句话便罢手不干。

    只见他冷声道:“周大人,你当那陈凡是什么圣人?我呸!”

    周观刚到松江时,其实对陈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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