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靠着。

    有人在宣读什么,封赏,谁封什么官,谁领什么爵。

    念到他的时候,他听见了淮安王三个字。

    王。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李寿,字神通,陇西李氏,李虎之孙,李渊堂弟。

    淮安王。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虎口有疤,指甲缝里还有鄠县山里的泥,也可能是长安城外的泥。

    这双手杀过人,翻过墙,埋过蛐蛐,握过郑婉的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王了。

    散了之后,他一个人从太极殿出来。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住。

    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亮了灯。

    从台阶上往下看,宫墙外的坊市里有灯火,零零星星的,比他记忆中少。

    以前长安的灯多,楼多,人多。

    现在经了一场乱,灯少了。

    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冬天的风,从城北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打了个寒噤。

    回身,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王甲在那里等他。

    "郎君。"

    "回家吗。"

    “新王府已经收拾好了,老宅子那边也收拾出来了,王妃在老宅子那边。”

    他停了一下。

    "不急,我想走走。"

    从宫城出来,经过朱雀大街。

    大街上没什么人,路边只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转角处,一家卖饼的,灶上还冒着烟。

    经过西市,西市的门关了,门口有两个守卫打着瞌睡。

    走到自家那条巷子的巷口,站住了。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自家大门,三十来步。

    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现在站在巷口,脚迈不出去。

    一旁有个酒肆,有个茶馆,看那样子,像是夫妻二人,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空着的。

    想了想,坐在靠街的位置,招呼了一下。

    “客官需要什么?”

    掌柜的凑了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树老三。”掌柜的答。

    他歪着头:“新开的?原来怎么没见过?”

    树老三点了点头,汗巾随意搭在肩上:“上个月刚开,客官原来是长安人?”

    他指了指巷子:“就住在里面,姓树?”

    树老三笑了笑:“爹娘死的早,里正让我认了个大柳树当父,家中排行老三,就叫树老三了。”

    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个招牌,上书苍梧清,又回头看了看,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擦拭着桌子。

    “这是酒馆还是茶馆?”

    “酒馆在这,茶馆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树老三顺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

    树老三脸一下红了:“还……还不是……”

    “留壶茶,留壶酒,天黑之前我来取。”他说完,站起身朝着巷子内走了去。

    站在门口,恍若隔世,离开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

    那日,他从书房出来,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的门口,郑婉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没敲,转身走了。

    门轴响了一声。

    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过了两年。

    王甲站在他身后。

    "郎君。"

    "进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了。

    大门没关。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郑婉管家管得细,天黑了就关门。

    现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了门。

    前厅的灯没点。

    穿过前厅,往内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着的扫帚。

    树底下的土鼓起来几个包。

    那是他埋金银的地方,还在,没动过。

    内院的门开着。

    井在院子中间,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渍。

    井边蹲着一个人。

    郑婉。

    她在洗衣服。

    一只木盆搁在井台边,盆里泡着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一下。

    郑婉听见了,直起腰,转过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围裙是旧的,袖子卷到肘弯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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