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穿着民国长衫、戴着瓜皮小帽的干瘦老者——文先生,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文先生似乎更胆小些,说话时声音发颤,却同样坚持着说完:“孟……孟兄所言极是……老朽……老朽附议。老朽生前教书,死后……死后亦想寻一知心魂侣,而非……而非被家族随意配与一不识之魂……此等‘婚配’,与牲畜何异?请……请阎君明察!”

    两位老鬼的接连发声,如同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冷水。

    “说得好!”

    “孟先生说得对!”

    “我们也要公道!”

    “废除冥婚!”

    “给我们选择!”

    旁听席后排,一些情绪激动的鬼魂忍不住喊出了声。虽然立刻被前排维持秩序的鬼差用冰冷的目光压制下去,但那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已经清晰地表明了某种“民意”的倾向。

    不仅仅是底层鬼魂。

    牛嘉敏锐地注意到,旁听席左侧,那些穿着各色官袍、代表着阴司各司、各殿的中下层官吏区域,也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几位穿着判官服色但品级不高的阴官,彼此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什么。他们的脸上,少了之前的漠然或审视,多了几分思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一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判官,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低声道:“张兄,那活人所言……虽则直白粗陋,但细想之下,似乎……不无道理。我前日审理一桩冥婚纠纷,那女鬼哭诉之状,着实令人心酸……”

    “噤声!”年长些的同僚立刻低声呵斥,但眼神却也闪烁不定,“殿前慎言!不过……唉,有些旧例,确实……积弊已深。”

    这些低语声很轻微,却像细密的针,刺穿着大殿内那层名为“规矩”和“传统”的厚重帷幕。

    世家代表区域,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那位明代官袍老者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指向孟先生和文先生,厉声道:“放肆!尔等区区游魂野鬼,安敢在阎罗殿上妄议古律,煽动是非?!阴司运转千年,自有法度!岂容尔等置喙?!”

    他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试图压过现场的骚动。

    另一位清代补服阴魂也阴恻恻地开口:“孟怀古,文守拙,你二人聚拢游魂,成立什么‘互助会’,本就于法不合!今日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世家,质疑古律,其心可诛!阎君,此等狂悖之徒,当立刻逐出殿去,严加惩处!”

    “对!严惩!”

    “逐出去!”

    几位世家代表纷纷附和,怒视着孟、文二人以及后方骚动的鬼魂群。

    眼看双方就要在殿前爆发更激烈的冲突——

    “嗯?”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魂魄深处的鼻音,从玉台中央传来。

    仅仅是一个音节。

    但就在这个音节响起的瞬间,整个阎罗第一殿内,所有的声音——哭泣声、议论声、呵斥声、附和声——全部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存在的喉咙。

    时间与空间,都凝固了一刹那。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敬畏与恐惧,投向了玉台。

    投向了那片最凝实、最厚重、此刻正缓缓流转着暗金色光泽的神光。

    秦广王,并未看向世家代表,也未看向孟、文二人,甚至没有看向骚动的旁听席。

    他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与规则的眼眸,正平静地……落在牛嘉身上。

    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向旁听席上那些站着的、坐着的、哭泣的、愤怒的鬼魂。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沉重冰冷。那些原本情绪激动的鬼魂,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孟先生和文先生身体微微一颤,但还是坚持站着,只是腰弯得更深了些。

    秦广王的目光,就这样在牛嘉和骚动的旁听席之间,缓缓移动。

    一次。

    两次。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洞悉一切本质的平静。

    但这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心悸。

    大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牛嘉自己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以及身边红缨那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魂体波动的声音。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无数鬼魂的、混杂着悲伤、愤怒、恐惧的复杂“气息”,也能感觉到脚下那冰冷光滑的黑色石砖传来的、亘古不变的寒意。

    良久。

    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玉台之上,秦广王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无澜,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般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在场每一个存在的感知中。

    “陈情已闻。”

    四个字,简单明了。

    没有评价,没有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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