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说得太深,也不能说得太浅。太深则触及禁忌,太浅则显得无能。

    “臣愚见,”她斟酌词句,“或有地方豪强,为垄断西域利源,暗中阻挠。‘通驿’若成,商路畅通,则利润不再集中于少数人之手。此为其一。”

    “或有不法之徒,见商旅渐多,便起劫掠之心。河西地广人稀,郡国兵备有限,盗匪遂生。此为其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缓“亦或……有少许愚民,受妄人蛊惑,以为商通不利,实则不然。”

    她抬起头,直视武帝“陛下,臣在西域十三年,亲眼所见商路畅通之处,城池繁荣,百姓富足;商路断绝之地,荒芜凋敝,民不聊生。大宛有汗血马,乌孙有良弓,于阗有美玉,这些宝物,皆需商路方能流通。而汉地的丝绸、漆器、典籍,亦需商路方能西传。”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商路畅通,则货殖丰。货殖丰,则市面繁荣,税收充盈。税收充盈,则国用足。国用足,则兵甲利,仓廪实。此乃强兵富民之基也,岂是‘损及农本’?农为根本,商为枝叶,根本稳固,枝叶繁茂,方成参天大树。”

    这番话,她准备了很久。

    既要点明危机,又要升华理念;既要承认困难,又要展现信心;既要触及利益集团,又要站在国家高度。

    武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回御座,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那藻井绘着二十八星宿,星辰排列,暗合天象。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事亦非一帆风顺。”

    金章屏住呼吸。

    “地方豪强,愚民妄言,皆不足虑。”武帝的手指轻轻敲击御案扶手,“朕所虑者,西域诸国是否真心通好?商路之利,能否真如卿所言,足敷国用?”

    他看向金章,眼神锐利如刀“朕记得,卿第一次出使西域,本为联络大月氏共击匈奴。结果如何?大月氏不愿东归,乌孙王态度暧昧,唯有大宛、康居等小国示好。如今十三年过去,匈奴虽遭重创,但未绝根。西域诸国,是真心归附大汉,还是首鼠两端,待价而沽?”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金章知道,武帝的疑虑从未消除。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可以为了汗血马远征大宛,可以为了天马歌大兴土木,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把西域视为战略棋盘上的棋子——有用则用,无用则弃。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西域变得“有用”。

    “陛下明鉴。”金章躬身,“西域诸国,小国寡民,夹在汉与匈奴之间,确有首鼠两端之举。但正因如此,更需以商路羁縻。”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若只有兵威,诸国畏而不亲;若只有赏赐,诸国贪而无厌。唯兵威与利诱并用,方能使诸国归心。商路便是利诱——让诸国看到,依附大汉,可得丝绸、漆器、铁器,可通贸易,可增财富。久而久之,利益交织,便难割舍。”

    她顿了顿,见武帝神色微动,便趁势提出“陛下若欲知西域真心,商路实效,臣有一策。”

    “讲。”

    “或可遣一精干使团,携适量货帛,再通西域。”金章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明为宣慰诸国,赏赐王公,暗察情实——观诸国对汉使态度,查商路实际通行情况,探匈奴在西域残余势力。且可令沿途郡国,肃清盗匪,保障商旅。如此,一则彰显天朝恩德,二则摸清西域实情,三则为‘通驿’铺平道路。”

    她说完,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武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金章坦然迎视,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她知道,这个建议很冒险——再次派遣使团,意味着更大的投入,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若使团出事,或无功而返,她将承担全部责任。

    但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只有让武帝亲眼看到商路的潜力,只有让朝廷力量介入保障,她才能打破“绝通盟”的围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殿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铜鹤香炉里的沉水香快要燃尽,烟气变得稀薄。远处传来钟鼓楼报时的钟声,沉闷而悠远,在宫墙间回荡。

    终于,武帝动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敲。

    “朕知道了。”

    四个字,平淡无波。

    金章的心沉了一下。

    没有赞同,没有否定,没有指示。只有一句“朕知道了”,和昨夜在石室里听到的那句“继续用心办事”如出一辙。

    “卿且退下。”武帝挥了挥手,“继续用心办事。”

    “诺。”金章起身,躬身行礼。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宣室殿。织锦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殿柱的阴影一道道掠过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帝王的审视,从未离开。

    直到走出殿门,踏上石阶,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金章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空气清冷,带着未央宫园林里桂花的甜香。远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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