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的乌皮靴。

    他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递给身后跟着的小道士。

    “走吧。”

    秦彦晖牵过一匹马来。

    马希振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算生疏。

    他到底是马殷的儿子,幼年也是学过骑射的。

    三百精骑簇拥着这位半路出家的道士公子,往巴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吕仙观的山门重新合上了。

    那个小道士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阵,直到马蹄扬起的烟尘彻底散尽,才缩回了脑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件青色道袍。

    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嘟囔了一句。

    “马道长……怕是回不来了。”

    ……

    湘中山野。

    同一时刻。

    马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

    三天?

    四天?

    他已经分不清了。

    城破那一夜他混进百姓堆里逃命,走了整整一夜到岔路口才发现方向跑反了。

    在林子里歇了半天脚,编了个“衡州有亲眷”的托辞,把十几个百姓拢在一起往西南走。

    头一天还好。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肚子里有几棵野菜垫着,两条腿虽然酸胀,咬咬牙还能撑。

    百姓们叫他“孙老丈”,有什么事还会来问他。

    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掉队了。

    水泄是从第二天午后开始的。

    大约是之前喝的那潭绿水。

    也可能是那几棵不知名的野菜。

    总之肚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着似的,一阵一阵地绞痛。

    起初还能挺着走。

    到后来,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要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一趟。

    蹲在灌木丛后面,下泄的尽是水。

    黄的绿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泄到后来连颜色都没了,寡淡如水,但肚肠里的绞痛不减反增。

    头一天泄了七八回。

    第二天十来回。

    每一回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时候,队伍就得停下来等他。

    起初还有人回头张望,问一声“孙老丈还好吧”。

    到后来,没人问了。

    只是停下来等着,目光往别处看。

    后生不声不响地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马殷也不声不响地落到了队伍中间。

    再后来,是队伍后半截。

    他走路的时候,百姓们都离他远些。

    没有人说什么。

    逃难的人,谁比谁体面?

    亵裤从里到外全湿了。

    两条大腿内侧的皮肤被浸泡得发白、起皱、溃烂。

    到后来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走十步就得弯腰喘半天。

    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这几天像是被放了气的猪脬,塌下去了。

    不肋骨一根一根地显出了轮廓,但肚子底下那团松垮的肥肉还在,像一只空掉的口袋,耷拉在腰间随着步伐一左一右地晃荡。

    两只眼睛陷进了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白皮。

    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

    一股混合了汗臭、泥腥和溺溲的气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浓烈得让人屏气。

    那件曾经考究的绢中单,如今脏得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前襟上沾着泥浆、草汁、呕出的残渣和各色污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傍晚,一行人在一片山间谷地歇脚。

    谷地两侧是长满杂木的陡坡,底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涧。

    溪水清冽,总算能喝上一口干净水了。

    人们趴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

    凉丝丝的溪水一路灌下去,肚肠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终于缓了些。

    拄竹杖的老汉也蹲在溪边洗脸。

    洗着洗着就不动了。

    头一歪,软倒在溪石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扶,发现老汉浑身滚烫。

    喂了些水下去,悠悠转醒。

    嗓子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老汉有个儿子本来也在队伍里,但第二天就走散了,至今不知去向。

    老汉念的就是儿子的名字,念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就没声了。

    蜷缩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底下,腿还蜷着,手还攥着那根竹杖。

    领头的后生蹲在旁边看了半晌,伸手把老汉的眼皮合上了。默默站起来。

    没有人掩埋他。

    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工具。

    后生招呼大伙收拾行囊准备走的时候,矮个子还蹲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秣马残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很废很小白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很废很小白并收藏秣马残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