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目光从堂下站成两列的六曹官吏脸上横扫过去,扫完了才开口。

    这些人是接到他的传话后从各自的衙署赶过来的。

    有的还穿着坐衙的旧袍,有的甚至来不及换鞋,趿拉着草履就跑来了。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色。

    兴奋中带着紧张。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这趟差事办好了,那就是从龙开国的功劳。

    大帅打天下靠的是刀,治天下靠的是账本。

    刀和账本一样重要,一样能换官帽子。

    “大帅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

    陈象的声音不高,堂里却安静得连窗外蝉鸣都显得刺耳。

    “湖南那边刚打下来,地面上的豪强旧吏还做着蒙混过关的美梦。咱们去了,就是给他们醒醒神的。”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

    “第一,清丈田亩。马殷经营湖南十几年,用的是‘计口授田’加‘丁口钱’的老法子。账面上看着好看,底下全是窟窿。各县豪强隐匿了多少田亩、藏了多少丁口,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咱们去了,第一件事就是丈量。”

    “一亩一亩地量。不管你是前朝的大户还是马殷的旧臣,田在那里,尺子量过去就是。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谁敢多报少报,查出来依律论罪。”

    “第二,理清税赋。”

    “马殷的税制,七八种税目叠在一起,连县衙的账房都说不清到底该收多少。”

    “田税、丁口钱、力役、和买折纳、盐铁杂征,百姓交完了正税还有杂税,交完了杂税还有‘和买’。”

    “咱们去了,一律蠲除,全部废掉。换成洪州的‘摊丁入亩’。”

    “有多少田,交多少税。没田的穷户不交。”

    “就这么简单。谁嫌简单不好——”

    他冷笑了一声。

    “那就问问他,是嫌规矩简单,还是嫌从前的日子太好过了。”

    “第三……”

    接连说了许多,他这才停下来。

    “有谁听不明白的?”

    没人吭声。

    “听明白了就去准备。三天之内登船。每人限带一口行囊,别把家当都搬上来。”

    “到了潭州又不是去逃荒。”

    “下官遵命!”

    众人齐声领命。

    几个老书办对视一眼,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陈象摆手散了众人。

    他在厢房里又站了片刻,看着窗外那棵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

    湖南。潭州府。

    又是一处新战场。

    但他不怕。

    洪州的世家他都杀得,长沙的豪强难道比洪州的还硬?

    陈象走出厢房,在廊下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厢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天下文枢”。

    那是刘靖去年在庐山白鹿洞书院题的。

    原迹留在了书院,这是临摹本。

    但即便是临摹本,那四个字里透出的格局和气势,依然让人心头一凛。

    ……

    节度使府后宅的气氛比前院松快得多。

    捷报传来的时候,崔莺莺正在廊下哄刘铮。

    天太热了,小子身上长了痱子,闹腾得不行,嗓门大得震天响。

    崔莺莺蹲在绒毯上,一手按住刘铮乱挠痱子的小胖手,一手拿着蘸了薄荷水的帕子给他擦身子。

    动作轻柔而耐心,看不出半点节度使夫人的做派。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女,从小锦衣玉食、仆从如云。

    但自打嫁了刘靖,生了铮儿之后,很多事情她都事必躬亲。

    不是没有人伺候,是她自己放不下心。

    乱世里的孩子,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前头传来的欢呼声隔着几重院墙灌进来的时候,崔莺莺手里的帕子一顿。

    她抬起头。

    把刘铮抱得更紧了一点。

    紧到刘铮“哇”地哭出来,她才发觉自己用力过猛,赶紧松开,低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事了。”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儿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爹爹赢了。”

    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去拜神。

    只是把帕子放下,伸手把刘铮搂在怀里,坐在绒毯上,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阵。

    刘靖出征后,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担忧。

    后宅的用度、孩子的起居、妯娌之间的相处、与各路女眷的往来。

    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失态。

    但每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卧房里的时候,会对着刘靖出征的方向看很久。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钱卿卿抱着刘钰从西跨院快步走过来,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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