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想捡,被身后一个人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别捡了什长!跑啊!”

    是马小毛的声音。

    赵六斤爬起来,开始跑。

    一边跑一边卸甲。

    铁甲太重了,跑不动。

    手指被汗浸得发滑,铜扣怎么也解不开。

    他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刃,把系甲的皮条生生割断。

    铁甲“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他赤膊跑。

    所有人都在跑。

    盔甲扔了,兵器扔了,旌旗扔了。

    连战靴都跑掉了,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晋军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不紧不慢。

    因为不需要快。步卒跑不过骑兵的。

    在大平原上,步卒永远跑不过骑兵。

    赵六斤跑了大概两里路,他已经跑不动了。

    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像在趟烂泥。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马刀劈入血肉的声音。

    很近。

    就在身后七八步的地方。

    他回头了。

    一名晋军骑兵正从他身后掠过,马刀顺手一挥,把他右边一个跑在前头的同袍劈翻在地。

    那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便不动了。

    赵六斤的脚步慢了一瞬。

    然后他又开始跑。

    比刚才更快。

    因为恐惧。

    他跑向了野河。

    ……

    溃退的人潮涌向野河的浅滩。

    那条河不宽,平日里水浅的地方仅及膝盖。

    可几万人同时涌上去,把浅滩踩成了泥潭。

    人挤人。人踩人。人压人。

    有人被推倒在水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有人被推进深水区。

    方才在岸上来不及丢掉的沉重的铁甲坠着身子,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他的手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手指张得很开,指缝间冒着水泡。

    然后手缩了回去,水面合拢了,连个涟漪都没剩多少。

    有人被挤在浅滩的辎重车旁边。

    后队的辎重车歪倒在河里,堵住了半条退路。

    几十个人挤在辎重车前头,推不动,退不了。

    后面的人潮继续往前涌。

    “别推了!别推了!”

    没有人听。

    辎重车前面的那一群人被活活挤在一起。

    有人被夹在车轮和人墙之间,肋骨被压断了,发出“咔嚓”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

    惨叫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

    河水从清变浊,从浊变红。

    血水顺着河道往下游淌。

    淌了整整三天,下游的村落取水时,桶里提上来的全是浑红的血色。

    赵六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河的。

    他只记得满嘴满鼻子的水。

    被推倒了一次。被踩了一脚。爬起来继续往前拱。

    水最深的地方没到胸口。他不识水性。

    旁边一个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没看清是谁。

    过了河,他趴在南岸的泥滩上,吐了好几口水。

    他抬起头,往回看了一眼。

    野河的浅滩上,层层叠叠全是人。

    活的,死的,将死未死的。

    水面上漂着盔甲、旌旗、断了柄的长矛、散了架的盾牌。

    还有人。很多人。

    面朝下趴在水里。随着水流缓缓往下游漂。

    赵六斤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马小毛在不在。

    他不知道那八个弟兄还剩几个。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王景仁被亲卫架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见了赵六斤看见的一切。

    漫野都是奔逃的梁军士卒。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他没有再回头。

    ……

    龙骧、神捷两军精锐,在柏乡城南的这片大平原上,几乎全军覆没。

    四万禁军,最终收拢回来的残兵不足五千。

    辎重、粮草、军械,丢了个干干净净。

    连中军大纛都被晋军缴了去,第二天便挂在了李存勖的牙帐前。

    韩勍率本部三千余人抢先渡河,走邢州官道南下,一路逃回了魏州。

    李思安带着千余残兵逃入昭义军境,后来被朱温下旨缉拿,押回洛阳下狱。

    至于王景仁——

    他带着不到八百人的亲卫残部,辗转退到了邺城。

    邺城驿馆的厢房里,王景仁一个人坐在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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