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堂。

    穿过中庭,绕过那棵老槐树,进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

    只有廊下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人影拉得一长一短。

    寝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照出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正蹲在地上,往一只旧木箱里码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出声响。

    箱子里已经码了大半。

    几件换洗的袍服、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小坛子腌好的酱菜、几卷用油纸包着的药材。

    他的旧甲靠在榻脚。

    她已经擦过了,铁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姚彦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来了。

    “都收拾好了。”

    她的声音很淡。

    “明天就能走。”

    姚彦章没有接话。

    他走到她身旁,蹲了下来。

    两个人挨着肩膀蹲在那只旧木箱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旧夹袄。

    夹袄已经很旧了,面子上的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青的还是灰的。

    袖口磨破了两处,打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这件夹袄是姚彦章二十年前刚到衡州时穿的。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兵马使,冬天没有皮裘,只有这么一件夹袄。

    后来升了刺史,有了体面的衣裳,这件夹袄就压在了柜子最底层,一放就是十几年。

    她犹豫了一下。

    衡阳六月天,热得人恨不得褪层皮,带一件夹袄上路纯粹是累赘。

    但她翻了翻夹袄的里子。

    里子上有一小片褐色的旧迹,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

    她用指头摸了摸那片旧迹。

    把夹袄塞进了箱子里。压在最底层。

    再把那件擦好的旧甲,小心翼翼地搁在箱子最上头。

    盖上了箱盖。

    “走吧。”

    她说。

    声音仍然很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姚彦章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底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眼角有几道细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

    二十年了。

    她嫁过来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如今已经是快四十的妇人了。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刺史府的后院。

    他出去征战,她在家里等。

    等一天,等一个月,最长的一次等了整整半年。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能不能不去”。

    一次都没有。

    今天也是一样。

    她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好了。

    “保重。”

    他说。

    她没有抬头。

    “嗯。”

    就这一个字。

    姚彦章转过身,走出了寝房。

    身后传来箱盖轻轻扣上的声音。

    “嗒”的一响。

    很轻。

    可他觉得那声响砸在心坎上,沉甸甸的。

    他走到廊下,在那盏摇晃的油灯旁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兵营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和辎重车的“嘎吱”响。

    五天后,这座刺史府,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星星还是那么密。

    姚彦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正堂。

    案上还有一叠文书没写完。

    他坐下来,拿起笔。

    窗外的夜风渐渐大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

    又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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