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德勋看向他。

    “老卒和新征之卒,不能分开部署,应当错杂编排。”

    “老卒一个火,新卒一个火,交叉排列。”

    “老卒能镇得住场面,新卒有了老卒撑腰,胆气就不容易垮。”

    许德勋沉吟了几息。

    “好。就依两位将军所言,破布今日就发下去。”

    “老卒新卒错杂编排之事,各段城头的指挥使自行调配。”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

    “刘靖要磨,就让他磨,但咱们也不能干等着被磨。”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巴陵城的位置停了一下。

    “更番的规矩要调,每段城头分成四班,三班轮守一班歇息。”

    “歇息的那一班务必脱甲睡觉,不许让人打扰。”

    “谁打扰了歇息班的人,以违令论处。”

    “此外……”

    他的目光扫向角落里的马希振。

    马希振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大公子若是无事,便去城中各处走走,让百姓们看看大公子的面孔。”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让马希振去给百姓安民。

    一个傀儡,总得有傀儡的用处。

    马希振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还是那么轻。

    散会之后,诸将各自回营调遣。

    高郁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在门槛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轻轻发抖。

    五六个月。

    六万石粮食,五六个月。

    如果刘靖的虚攻持续下去,耗费还会增加。

    五六个月可能变成五个月,四个月。

    到了最后,城里粮尽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高郁想起了一个人。

    张巡。

    安史之乱的时候,张巡守睢阳。

    粮尽之后,吃马、吃草、吃皮革、吃树皮。

    最后吃人。

    张巡是千古名将,忠烈无双。

    但他在那座城里做的事情,后人不敢细想。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秋天的巴陵城,梧桐叶开始泛黄,从枝头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

    护城河里的水清澈见底,偶尔有一两条不知忧愁的鲫鱼在水草间窜来窜去。

    看上去岁月静好。

    但城外三面,八万大军的营帐已经连成了一片铁灰色的海洋。

    高郁长出一口浊气,裹了裹身上的袍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公廨。

    马希振在散会后没有直接去城中巡视。

    他先回到了住处。

    脱掉了那件不合身的锦袍,换上了那件道袍。

    他喜欢道袍。

    穿着道袍的时候,他可以假装自己还在吕仙观修道,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硬黄纸,研匀了墨,提笔蘸饱。

    这是他在吕仙观养成的习惯,心不静的时候,便抄经。

    笔锋落下,写的是《黄帝阴符经》。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抄到这一句,他的手腕猛地顿住了。

    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在“杀机”二字上洇开了一团刺目的黑晕,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窗前呆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桂花树。

    桂花已经落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

    他想起了吕仙观后山的那棵老松树。

    他经常在那棵松树底下打坐。

    松风入耳,流云过眼。

    眼前没有这铺到天边的兵营,耳边没有那声天崩地裂的炮响。

    可他回不去了。

    马希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换上了锦袍。

    然后出了门,去城中走了一圈。

    百姓们看见他,有的远远站着行个礼,有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几个老人拦住了他,问这仗要打多久,城里的粮食够不够吃。

    马希振什么都回答不了。

    他只能说:“诸位放心。许将军会守住巴陵的。”

    ……

    巴陵城头。

    秦彦晖看了看城外宁国军的营寨。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东北方向大约三里外就是康博的大营。

    营寨里的帐篷挤得一顶连着一顶,炊烟正袅袅升起。

    一日之计在于晨。

    大营里的宁国军也在吃早饭。

    也许跟城里一样,是粟米粥配咸菜。

    也许比城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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