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般从地底传了过来。

    先是沉沉的一阵低响,震得官道两旁的枯树直掉渣。

    转眼间,蹄声便如骤雨敲檐,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连老汉锅里的羊杂汤,都被震得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来了!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后生连剩下的半口胡麻饼都顾不上嚼,一把抹了嘴上的油花,拼命往人墙缝隙里挤。

    大人们伸长脖子,孩子们拼命往上蹿,有个老妇人被挤得站不住脚,一把扯住旁边后生的胳膊,踮着脚尖往人头缝隙里瞅。

    黄尘之中,先露出来的是一面大纛。

    猩红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晋”字,金线走边,旗杆顶上挂着一枚拳头大的铜铃。

    风一过来,铜铃叮当作响,旗面便猎猎翻卷。

    大纛之后,是三百名玄甲铁骑。

    这三百骑是晋王亲卫,个个披着重甲,马身上也披着半具装铁甲,铁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响。

    骑兵们目不斜视,腰佩横刀,手执长槊,槊尖上挑着一缕缕红缨,在秋风里抖得跟血花似的。

    三百铁骑过后,隔了两丈的距离,才是正主。

    李存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上,缓缓行来。

    他今日没穿铠甲。

    一袭月白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鎏金蹀躞带,带上挂着一把镶翠解锥,另一侧悬着一只鹿皮胡禄,囊口露出三根雕翎箭的尾羽。

    脚下踩的是一双乌皮六合靴,靴帮上用金线绣着两只衔珠的鹘鹰。

    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极亮,黑得发沉。

    唇薄而色淡,不笑的时候嘴角天然上翘,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可他此刻偏偏在笑。

    笑容灿烂得不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一手控缰,一手朝官道两侧的百姓频频挥动。

    每挥一下,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王万胜!”

    “晋王千秋!”

    “杀尽梁贼!”

    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盖过一浪,几乎把马蹄声都压了下去。

    李存勖被这阵势撩拨得热血翻涌,双目放光。

    他猛地一提缰绳,胯下白马高高扬起前蹄,在官道上画了个漂亮的半圈,引得周围百姓又是一阵疯狂的叫好。

    李存勖哈哈大笑,抬手从腰间的锦鞶里抓出一把开元钱,朝人群中撒了过去。

    叮叮当当。

    开元钱落地,百姓们一窝蜂地扑上去抢。

    有的趴在地上摸,有的拿脚踩住,有的把邻居挤到一边去抢。

    一时间推搡声、笑骂声混成一片。

    两个半大孩子为了抢一枚开元钱扭打起来,滚到了官道边上的水沟里,溅了一身泥水。

    孩子的娘一手一个拎起来,嘴里骂着“没出息的东西”,手却已经把那枚开元钱攥进了袖子里。

    这便是太原。

    河东的根。

    这里的百姓跟中原不一样。

    中原百姓怕兵如虎,见了军队恨不得躲进地窖里。

    太原百姓不怕。

    他们祖祖辈辈就在这座边城里讨生活,出了城门便是胡地。

    他们崇拜强者。

    而李存勖,毫无疑问是他们见过的最强的人。

    三千骑破十万梁军。

    潞州夹寨的这个故事已经在太原城里传了不知多少遍。

    酒肆里的说话人一天讲三场,场场爆满。

    如今柏乡又胜了,四万梁军精锐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太原的那天晚上,全城自发烧爆竹。

    没爆竹的就拿铜盆铁釜敲,敲得满城叮咣乱响,跟逢了岁除似的。

    如今大王凯旋归来,百姓们自然要出城相迎。

    李存勖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南门进了城。

    沿途的坊巷全部清扫干净,两侧悬挂着红色的绸带和笼灯。

    几个胆子大的后生爬到了屋霤上往下看,被武候发现了也不管,嘻嘻哈哈地骑在鸱吻旁挥手。

    李存勖一路走得很慢。

    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队伍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达晋王府门前。

    王府早已张灯结彩。

    大门两侧挂着一对丈余高的红绸笼灯,门楣上悬着彩结锦缎。

    府里的部曲青衣在门口站成两排,齐齐下拜行礼。

    李存勖翻身下马,甩了甩袍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身后的文武将领鱼贯而入。

    周德威走在前头,花白的须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张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这回柏乡一战虽然胜了,可其中的凶险只有他自己清楚。

    若不是抓住了梁军将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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