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人送到府里,自己花了一整个下午,一份一份地翻看。

    上面写着,刘靖在潭州推行摊丁入亩,废除了二十三种杂税。

    王审知看到这儿的时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闽地五州的杂税虽然不多,但也有十几种,他减过两次都没减干净。

    底下的官员们阳奉阴违,你这头刚下令,那头就换个名目继续如此。

    刘靖一口气废了二十三种,还把新的秤和尺子刻在石碑上,立在县衙门口让老百姓自己去看。

    王审知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他手底下根本没有那么多既守规矩又能干的官员去执行。

    王审知把这几份邸报看完之后,在水榭里坐了很久。

    他治理闽地十年,兢兢业业,算得上是个好官。

    拉拢大户人家、优待读书人、减轻赋税让老百姓喘口气,这是他的治国办法,也是现在绝大多数还算有点良心的路子。

    可刘靖干的,根本不是这一套。

    那个人是在立一套全新的规矩。

    从上到下,从当官的到老百姓,从当兵的到做买卖的,一环扣一环,规矩森严。

    他不是在治理一块地盘,他是在建一个国。

    这种人,根本不是那种只图抢几座城池的粗人。

    王审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刘靖真的统一了江南,挥师打过武夷山,他该怎么办?

    打?

    闽地五州的兵全拉出来也不过三万,刘靖手里有十万大军,还有天雷火炮,仙霞岭和武夷山再险也挡不住。

    跑?

    下海去当海寇?

    他王审知干不出这种草莽事。

    盘算来盘算去,他心里终于落定了一个主意。

    大不了到时候派人送上降书,交出金银财宝,只要能保住五州太平就行。

    只要老百姓不遭兵灾,只要市舶司不废、海商的船照样跑,他王审知这辈子就没别的奢求了。

    他甚至暗暗琢磨,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去豫章送份厚礼,借着恭贺刘靖平定湖南的名义,顺便探探虚实。

    但转念一想,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去摇尾乞怜,反而露了怯。

    不如先看着,等巴陵那边的仗彻底打完再说。

    至于黎球那种反贼的死活,关他屁事。

    乌鹭落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王审知抬眼,冲黄滔哂然一笑,继续手谈。

    ……

    巴陵城外,宁国军中军大帐。

    刘靖批答完最后一份案牍,搁下狼毫轻揉眉心。

    案头的膏火跳跃数下,他伸手剔了剔灯芯,火光复又明亮。

    毡帘外牙兵换防的甲片摩擦与脚步声踏破夜色,沉闷而规整。

    他仰靠于交椅之上阖目养神,脑海中将眼下天下棋局从头至尾推演了一番。

    巴陵深陷重围,许德勋婴城固守,其积粟尚可支应数月。

    衡州已克,由季仲镇抚,南疆无虞。

    虔州暂陷,黎球据城而叛,然孤军穷州势必难久。

    张佶窃据郴、永、连、道四州作壁上观,此等鸡肋之地暂置不理。

    岭南刘隐损兵折将,正龟缩番禺舔舐伤口。

    王审知闭境息民。

    北地大梁将生变数,朱友珪与朱友贞的储位之争正暗流汹涌,淮南徐温正忙于篡夺杨氏基业,断无暇南顾。

    将天下大势抽丝剥茧之后,断语唯有一句。

    虔州乃全局唯一变数,却非死穴。

    但使克复巴陵,万事皆可转圜。

    刘靖重拾案头朱笔,在羊皮舆图上赣县的方位轻轻圈了一记。

    黎球所能乞援者无非王审知与刘隐,然此二位老谋深算之辈,断不会为一弑主叛将押上自家基业。

    故而黎球实乃孤军,孤军据守苦寒之地,外绝奥援、内无纵深,单凭劫掠搜刮以餍一万五千骄兵。

    不出半载,其治下虔州必将民怨沸腾、府库空虚,届时再行雷霆一击,必可摧枯拉朽。

    帐外秋凉渐深,巴陵城头的更鼓隐隐传来。

    他把灯盏捻暗了些,正准备合衣靠在椅背上歇一阵,帐帘忽然又被掀开了。

    亲卫趋步入帐,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蜡封密札。

    “节帅,巴陵城中有变。”

    刘靖接过挑开封泥,一目十行扫过。

    他将密札折叠妥当压于镇纸之下,半晌默然无语。

    亲卫静候片刻见其不语,压低嗓音试探道:“节帅,可需急召诸将议事?”

    “不急。明日一早再议。”

    他将膏火彻底捻至如豆。

    大帐内仅余一线昏黄,于夜风中明灭不定。

    刘靖的影子贴在帐壁上,很长,很静。

    帐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巴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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