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壮卒子苦笑了一声。
“昨天就涨到一缗了。”
“一缗?”
老卒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当了三十年兵,每月饷钱才两贯半。”
“一斗米一缗钱,这是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啊。”
“能买到就算有路了。”
少壮卒子蹲下来压低嗓门。
“城东的米肆全关门了,听说是许指挥使下了令,把城里米行仓底全征了充军粮。”
“老百姓想买米,无处市籴。”
老卒不说话了。
城头上的风大了起来。
从洞庭湖面上吹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守军们缩着脖子窝在女墙后面。
有的闭着眼靠着城砖打盹,有的低声骂娘,有的什么也不干,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城外连营十里的宁国军大营出神。
连骂都懒得骂了。
三个月的围城,已经把这些人的胆气消磨殆尽。
太阳沉到了山脊后面。
天边最后那抹赭赤色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重的暮色。
城头上的火把一盏一盏点了起来,在风中明灭不定。
老卒把缺口的横刀搁在腿上,闭上了眼。
火光在风里晃了一下,映在他微合的眼皮上。
灰败的面孔被火光一照,浮起一层薄薄的暖红,倒像是还有几分生气。
暖红色。
铜镜里映出的第一抹颜色,是唇上新抿的口脂
点唇之后,唇色殷红饱满,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媚惹眼。
张氏侧过头,目光从镜中掠过自己的左肩。寝衣领口微微滑落,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已经褪成浅黄的淤青。
形状还在,像一朵干枯的花瓣印子,但痛感早没了。
那是半月前的事。
朱友珪喝了半瓮酒,把她从庑廊一直拖到书房门口,一把甩出去撞在了门枢上。
她当时倒在地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盯着朱友珪。
郢王打完之后就露了怯。
蹲在她面前抱着头,嘴里反反复复说“对不起”和“都怪那老贼”,像个犯了错又不敢去找先生认罚的小孩。
她未加理会。
等他走了之后,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回内室,脱下衣服查看伤处。
锁骨没断,只是皮肉磕破了一片,青了一大块。
阿杏端着金创药散进来的时候,张氏对着铜镜看了半天那片淤青,神色木然地说了一句:“养半个月就好了。”
半个月。
她对这段时日已经烂熟于心。
从第一次被打到现在,前前后后遭了多少回打,她未曾细数,但身体替她留着印记。
哪一次伤在肩上,哪一次伤在腰间,哪一次被掌掴面颊红肿三日。
每次伤好的时日她算得分毫不差。
伤好了,就该出门了。
三天前她带着阿杏去了城南的崇业寺烧香礼佛。
不是为了拜佛,她从来不信那些。
是为了让人看见她。
崇业寺的住持了空跟宫里的内侍监冯延有旧。
两人年轻时在汴梁同一条街上长大,后来一个进了宫当宦官,一个剃了头当沙门,各寻出路,但交情从没断过。
逢年过节互送年礼,冯延家的坟地还是了空帮忙堪舆。
她在寺里进了一炷香的光景。
了空亲自出来接待,陪着喝了一盏茶。
临走时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里面装着两锭上等银饼。
了空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施主虔诚”,便将锦囊纳入袖中。
当天傍晚,宫里就派了人来传话。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不知多少回。
每次的规矩做派几乎如出一辙。
伤好,出门,让了空看见,消息传给冯延,冯延在朱温跟前提一句“郢王妃前日去崇业寺烧香礼佛了”。
朱温的眼神就会亮一下,然后吩咐人去传。
张氏今年二十三岁。她出身太原张氏旁支,门第虽不及嫡宗那般显赫,却也是累世簪缨的望族。
只是如今这世道,五姓七望的门第清辉早不复当年了。
她能嫁进郢王府,凭的不是家世,是这张脸。
这张脸确实生得好,但这种好头一眼看不出来。
烛火打在侧脸上的时候看得最清楚。
颧骨不高不低,在眼窝底下撑出一层浅淡的阴影,随着她偏头的角度忽深忽浅,让整张面孔有了一种质感。
下颌从耳根往下收得极利落,脖颈和面颊的交界清清楚楚,不含混。
她偏头去够妆奁里的步摇,脖子微微一扬。
就这一扬,侧面的轮廓从眉骨到鼻尖到下巴,在烛火里连成一道绵长的弧,中间没有一处磕绊。
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