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搭于寸关尺,凝神细辨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
其眉头愈锁愈深。
脉象微细,沉涩迟滞,且时现结代之象。
心脉一动两动之后骤然凝滞,过得一息方才续连。
此乃气血亏虚至极、心脉将绝之兆。
加之虎狼之药催逼,阳气暴起暴落,直如干柴泼油,烈火烹油反将灶膛焚塌。
赵太医开启药箱,先取银针于梁帝人中、合谷、涌泉三穴施针。
复自箱底摸出一只小瓷瓶,其内盛有麝香、牛黄、苏合香等名贵药材研磨的还魂秘药。
他以温水化开半丸,持银匙滴水穿石般灌入梁帝微张的口中。
鼻血渐止。
然梁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转醒之兆。
赵太医又开具一剂安神固本的汤药命人速熬。
他于榻前枯守了半个时辰,其间又三度切脉。
脉象较方才稍见平稳,却仍虚浮如风中游丝,触之欲断。
他断不敢妄下断语。
张氏颤声启唇:“赵……赵太医……圣上龙体如何?”
赵太医徐徐抬首,目光下垂,绝不敢直视衣衫不整的王妃。
其双唇翕动,良久方才挤出一言。
“老臣已尽人事,圣上能否转醒,唯凭天意。”
“天意”二字掷于寝殿之内,竟比殿外的朔风更透骨髓。
张氏娇躯微晃。
她颓然松开梁帝的脉门,跽坐榻畔,双目空洞地凝视着眼前那张状若死灰的面庞。
冯延龟缩于殿角,他心头翻涌的算计远胜殿内任何人。
他伺候梁帝十数载,深谙这座大内深宫的水深火热。
圣上此番昏厥,明日的朝参当如何应付?
万一……
万一大行了呢?
外头那几位殿下,孰非虎豹豺狼。
“封镇寝殿。”
冯延强压着微颤的嗓音发令。
“值守殿外之人,半步不得擅离,天明前此事若泄露半字,夷其三族。”
他道出此言时,心底亦明镜般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内禁卫、中官、宫娥,每三人中少说便有一人是诸位殿下安插的暗桩。
王妃入宫承恩、圣上服食虎狼之药、乃至今夜这遭突发暴厥,风声只怕从一开始便已不胫而走。
能捂几时算几时罢。
冯延转过身去,背对龙榻,以袖管揩去额角虚汗。
赵太医依旧寸步不离死守榻前。
他将梁帝手腕翻转复又切了一次脉,暗自摇头。
脉象未见起色亦未见衰竭,便那般吊着。
寝殿外的庑廊下,方才被惊起的四五名小黄门缩在暗角,噤若寒蝉。
一名小黄门借着如厕的由头遁入夜色,步履匆匆穿过掖庭宫的夹道。
月华被彤云遮蔽得严严实实,唯余夹道两侧的宫灯透出昏黄光晕。
小黄门的瘦影于宫墙上一掠而过,旋即隐没于浓夜之中。
他须得去见一人。
廊下值守的两名禁卫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谁也没有出声喝止。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垂下眼帘,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甲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看见。
宫墙内外,这样的事每夜都在发生。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便当作是做了一场梦。
梦。
一个年轻的兵卒靠着女墙睡着了。
他入了梦境。
深秋的村塾外,歪脖柿树挂满黄澄澄的柿果。
老妪立在柴扉前唤他用饭,灶膛上煨着一釜芋魁,热气顺着木盖缝隙往外溢,白雾腾腾。
他嗅到了芋魁的甜香,正欲迈步归家。
一声惊天震响将残梦生生撕裂。
他霍然瞠目。
满眼皆是烈焰与浓烟。
一方砲石轰砸于其身后不足两丈的城砖上,碎石迸溅如雨。
他死死趴伏于地,口鼻灌满沙土,双耳嗡鸣发聩,万籁俱寂。
第二方砲石裹挟凄厉风声呼啸而坠,砸落于远端,轰天巨响震得脚下城砖簌簌发抖。
接踵而至便是第三方,第四方。
他以肘部支起躯干拼死向城垛后方蠕动,脑袋里一片虚无。
周遭尽是哀嚎嘶吼,有人狂奔,有人跌仆于地惨遭后人践踏。
火把残光于浓夜中摇曳乱舞,鬼影幢幢,宛若修罗炼狱。
旋即他听闻了战鼓声。
非是城内所发,乃是城外。
巨型牛皮战鼓被数十名力士轮番擂动,鼓声震天,宛如怒涛拍岸。
紧随其后画角齐鸣。呜咽之声,长角嘶鸣悠远苍凉,自连营四面八方同时激荡,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