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将的嘴唇在哆嗦。

    他当了二十年兵,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他不怕死。

    可他怕这个人。

    不是怕他手里的陌刀。

    是怕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

    那种冷劲儿,十将在蔡州军里当了二十年兵都没见过。

    他见过嗜杀的疯子,见过吃人的畜生,可那些人杀红了眼的时候至少还有几分人味。

    这个人没有。

    他杀人就跟喝水一样,连个多余的喘息都没有。

    你死了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跟踩死一只蚂蚱没有分别。

    这是坐在上头那些大人物才有的做派。

    你的命在他眼里算个屁,不过是挡路的一根草罢了,顺手拔掉便是。

    “弩手!强弩!”

    十将状若疯魔地嘶吼。

    他身后的马面上还有几名守军弩手。

    听见呼喝,弩手们探出身子,将手中的强弩对准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嗡嗡嗡。

    七八支弩矢同时射出。

    在三十步以内的步数上,军中擘张弩的劲力足以射穿双重铁甲。

    即便是全身重甲的猛将,面对这等强矢也不得不低头。

    黑甲人终于停了脚步。

    他侧身,将陌刀的宽阔刀面竖在身前。

    三支弩矢钉在了刀面上,发出当当当的金铁声。

    一支弩矢擦着他的兜鍪飞过,在铁盔上划出一道白痕。

    还有两支没挡住。

    一支射在了他左臂的臂鞲上,被精铁甲片弹开,只在缠臂的锁子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最后一支,钻进了他右肩肩吞与护臂之间的甲缝里。

    箭矢入肉的闷响传来。

    那个玄色的身影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支深深没入甲缝的弩矢。

    箭杆斜斜地戳在肩甲的边沿,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血从甲缝里渗出来,顺着玄色的铁叶缓缓流下,在他肘弯处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没有拔。

    甚至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重新举起了陌刀。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重新响起,和方才一模一样。

    肩上插着一支箭,走路的架势却跟没挨过这一下似的。

    十将看着那个带箭行走的身影,满嘴苦涩。

    弩矢已经射不退他了。

    十将再退。

    退到了马面的角落里。

    他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策应牙兵的五十名守军,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已经死了大半。

    活着的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转身逃窜。

    他想逃,可腿已经软了。

    玄色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陌刀横举。

    十将闭上了眼。

    ……

    瓮城的内城门是一道包铁的厚重木门。

    门板上钉满了拇指粗的铁钉,门轴粗如碗口,门栓是一根三尺长的精铁横杠。

    这道门挡住了宁国军将近一个时辰。

    守军在门后堆了沙袋、石磨、拆下来的屋梁,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宁国军用撞城木轰了几十下,门板震得嗡嗡响,铁钉噼里啪啦地弹落了一地,可那些沙袋和石磨堆成的障蔽纹丝不动。

    刘靖在门外的废墟上站定,肩头的弩矢已经被亲兵用刀削断了箭杆,只留半截箭头还嵌在肉里。

    血浸透了肩甲下的絮衫,那片布料已经被染成了暗褐色,黏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

    他没有在意。

    他扫了一眼被堵死的城门,回头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城墙。

    “凿墙。”

    两个字。

    亲兵领命。

    二十名膀大腰圆的玄山都牙兵取出随身携带的铁锤与铁凿,对着瓮城墙体的薄弱处开始凿击。

    这堵墙不如外墙那般厚实,包砖之下是夯土规制。

    铁锤抡圆了砸下去,城砖碎裂,夯土簌簌掉落。

    守军在墙头上发了疯地往下射箭。

    弩矢、羽箭如雨点般落下。

    凿墙的牙兵们身边各有一名持盾手掩护,铁盾倾斜着挡在头顶,箭矢叮叮当当地钉在盾面上。

    有人中箭倒下了。

    后面立刻有人顶上来,接过铁锤继续凿。

    半个时辰后,墙面上出现了一个铜盆大小的洞口。

    又过了一刻钟,洞口被扩大到了一个人勉强能钻过去的境地。

    玄山都的先头悍卒二话不说,缩着肩膀钻了进去。

    墙那边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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