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虎大马金刀地坐下,在油纸包里拿出两条牛肉干,就着白开水,嘎嘣嘎嘣地嚼着,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张小米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自己那三个二等功是真的,成绩也是真的,可那“一线工作满一年”的铁规,像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坦白,自己怕,怕这份幸运是偷来的,怕最终因为资格问题,不仅自己完蛋,还连累整个队伍。

    他说的时候,王老虎就听着,该吃吃,该喝喝,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既不惊讶,也不打断。

    等张小米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眼巴巴看着他时,王老虎正好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牛肉干,然后把桌上剩下的罐头、糖果,一股脑划拉到自己的柜子里,仔细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指着张小米,脸上那点似笑非笑变成了赞许:“你小子,还算老实。”

    张小米的心猛地一跳。

    “你这么聪明的人,就没想到?”王老虎的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

    “你的事,要是没解决干净,百分之百,你现在早跟铁柱他们一块,收拾包袱滚蛋了,还能在这儿瞎琢磨?”

    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瞬间冲垮了张小米心里的堤坝。

    安全了!他真的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比赛了!

    但紧随而来的,是比之前更深的疑惑。

    这怎么可能呢?不是说严禁“挂职”吗?

    他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得像变了个人。

    抢过王老虎的搪瓷缸子续上热水,又把刚才两人吃饭的桌子擦了又擦,恨不得擦出光来。

    做完这些,他才眼巴巴地望向王老虎,活脱脱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学生。

    王老虎被他这一套“狗腿”行径弄得有点好笑,招手让他坐下,语气变得少有的语重心长。

    “张小米,你得明白,你有个好师傅,是你的福气。”

    “周师傅?”张小米更迷糊了。

    “对,就是你福缘门派出所那位周师傅。”

    王老虎不再卖关子,“你立功不假,但在系统里,你根基太浅,就像一棵树,光有高度,根没扎稳。”

    “按常规,你毕业了,凭功劳给你个副科长,已经是极限,但堵不住众人的嘴,这点‘根底’远远不够,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张小米屏住呼吸。

    “你走后,你那位周师傅,从没把你当‘离开’的人。”

    王老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每天写工作日志、周报、月总结,甚至一些不重要的案情简报,都会工工整整地在‘参与人’或‘经办人’一栏,签上你的名字。”

    “在他那里,你张小米从来就没‘离岗’。”

    “所以,就算美国人真派人去所里翻台账、查记录,白纸黑字,你一直都在。”

    张小米愣住了,眼前仿佛出现周师傅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写下他名字的场景。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鼻腔。

    “可是…所里其他人…”张小米想到了那几个曾跟他不对付的同事。

    “这就是我要说的‘代价’。”王老虎的眼神变得深邃,“为了把这件事做圆,做到天衣无缝,市局的局长亲自出面协调了。

    你们所里那几个刺头,确切地说,是所有可能对你这种‘特殊安排’有异议、管不住嘴的人,已经被调离了北京。”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调到哪个山沟里去了,你就别问了,也不必问。”

    “这个决定,是为了保住你,也是为了保住我们这次出征的‘干净’。有些路,只能这么走。”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张小米坐在那里,最初的狂喜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肩上扛着的,早已不是个人的胜负荣辱。

    那是周师傅一笔一划写下的期望,是赵铁柱他们被迫转入岔路的遗憾,是组织上为了铺平他这条路所做出的、甚至有些冷酷的安排。

    他的“资格”,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王老虎看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最终的凝重,知道这小子终于想明白了最关键的一层。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小米的肩膀,力道很重。

    “现在,什么都别想了。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到了美国,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把你该拿的成绩,一分不差地拿回来。只有这样,今天这屋里说的一切,才值得。”

    张小米重重地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正浓,但东方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的青灰色。

    他前方的路,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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