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一大早,张小米想偷偷把身上的纱布扯下来,刚一动,就被他妈照着屁股踢了一脚。

    他半点脾气都没有,只嘿嘿笑了笑。

    秦淑芬在一旁看得直乐。

    他伸手攥住妻子那双粗糙却暖和的手,拉着她往自家小吃部走,想去喝碗热豆浆,吃根刚炸好的油条。

    二大爷也在店里搭手,却故意装没看见他。

    张小米也不恼,自己安顿好秦淑芬,亲自去滚沸的锅边打豆浆,舀了两勺白糖搅开。

    周婶子她们想过来搭把手,可店里人挤人,实在抽不开身。

    秦淑芬刚站起来两回,都被张小米按着肩膀轻轻摁回座位。

    倒是二大爷,偷偷摸过一个小碟,装了三只茶叶蛋,悄悄塞给秦淑芬。

    “丫头,这仨蛋给你吃,别给那个臭小子。”

    张小米在心里腹诽:这明明是我家的茶叶蛋,怎么还不让我吃了。

    不给就不给,他自己伸手捞了两个。

    秦淑芬凑过来,小声跟他说:“二大爷逗你呢。”

    张小米点点头,心里知道二大爷就是一个老小孩。

    等两人吃完,二大爷才凑了过来。

    “小米,啥时候去看看小芳?那孩子……”

    其实昨晚秦淑芬就跟他商量好了,本来就定在今天去。

    要不是今儿是周日,邮局人挤人,他一早就想去拍个电报、打个电话,跟小六子、老唐他们报个平安,说自己已经安全到家。

    想来想去,张小米还是决定,等周一再去邮局。

    小芳是托给一对老两口照看的,那两人原先都是张小米他爹的老同事,在大学里教书。

    二大爷本来不想跟着去,虽说他也认识那老两口,关系还不错。

    可张小米哪儿肯放过这么个免费劳力。

    他现在手里不差钱,当场就给二大爷许了好处。

    “今天咱们去看小芳,得做好人家不搭理咱们的准备。”

    “还有就是,二大爷,你得陪我去看一下胡教授他家的房子。”

    在二大爷带领下到了地方。

    站在西绒线胡同的街面上,往西一扭头,就是国营四川饭店的朱漆大门。

    饭店飘出淡淡的川菜香气,车来人往,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墙之隔,人行道上却摆开了七八个小摊。

    那会儿刚放开,做点小买卖,没人敢明着叫个体户,都说是“做点小营生”。

    可摊子摆得一点不含糊。

    最靠近饭店门口的是个烤白薯的,铁皮桶改的炉子烧着炭,黑黢黢的筒子冒着热气,甜香飘出去半条街。

    老头裹着蓝布褂子在炉边,红薯烤得流油。

    刚从饭店出来的人,总爱顺手买一个捧在手里。

    稍远些是个卖冰棍的,木箱子裹着厚棉被,掀开一角白气直冒。

    放学的半大孩子围着,攥着钢镚儿踮脚瞅。卖冰棍的大妈手快,一抽一递,脆生生的。

    挨着墙根还有个茶叶蛋摊,铝制大搪瓷缸子煮得褐红透亮,香气钻鼻子。

    去天安门广场逛的、路过办事的,都要停脚买两个。

    更往东边还有修鞋的、配钥匙的、摆小人书摊的。

    修鞋匠坐在小马扎上,锥子拉线嗤啦响。配钥匙的小木箱摆着各种坯子,小机器一转,铜末子往下掉。

    小人书摊一块方布,摆着《三国演义》《铁道游击队》,半大小子蹲一圈,看得入迷。

    人声、吆喝声、炭火炉的噼啪声、自行车叮铃的铃铛声,混在一起。

    一边是气派堂皇、吃一桌要花好几块的国营饭店,一边是几分钱就能解馋救急的路边小摊,就这么挨着,谁也不碍着谁。

    二大爷拉了一下张小米的胳膊,两人相伴推开了院子的大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就扑过来——煤烟、泔水、咸菜,混在一块儿,呛鼻子。

    院子不小,但被各家搭的棚子塞得满满当当。

    煤棚、柴棚、鸡窝,木板油毡胡乱一码,就把宽敞的院子挤成一条条窄过道。

    墙根下堆着蜂窝煤、破筐、旧自行车,乱七八糟的。地面坑坑洼洼,角落里积着发黑的脏水。

    屋檐下拉着铁丝,挂着尿布、旧衣裳,风一吹哗啦啦响,把天光都遮暗了。

    好几间房的窗纸破了,玻璃缺角就用塑料布钉上,窗框被油烟熏得黑黄发亮。

    靠里的几间老屋已经塌了半边,碎瓦、朽木露在外头,荒草从砖缝里疯长。

    九户人家挤在一个院里,锅台挨着床,烟囱对着窗。

    这家炒菜那家冒烟,这家淘米那家倒脏水,人声、锅碗瓢盆声混在一块儿,吵是真吵,乱是真乱。

    可张小米越看,眼睛越亮。

    乱归乱,挤归挤,可这地皮,这位置,是真金白银的好。

    西邻就是国营四川饭店,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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