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刚想开口问小芳有什么事,小丫头却一扭身子,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屋,临进门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又看向胡教授两口子,二老也只是摇摇头,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道孩子刚才那一下是怎么了。

    “这丫头,越来越皮了。”老太太笑着说了句,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宠溺。

    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回了眼前这处院子——这房子,到底能值多少钱。

    其实二大爷早就托人打听过了。

    胡教授夫妇原本开价两万块,可消息放出去整整一年,愣是连个上门问价的人都没有。

    1982年,什么年月?

    单位职工的房子都是单位分的,没单位的人,压根就没那个闲钱买房子。

    一个月挣四五十块,养活一家老小都紧巴巴的,谁拿得出上万块买宅子?

    所以这房价一降再降,从两万降到一万五,又从一万五降到一万,还是没人问津。

    可胡教授这会儿没提房子,反倒说起了他们老两口要去新加坡的事。

    “我跟你婶子,带着小芳,要是坐飞机……”老先生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叹了口气,摘下那副用白胶布缠着的眼镜,慢慢擦着。

    老太太接过话头,声音轻轻的:“坐飞机吧,大人两千五,孩子半价,三个人单程就得六千二百五十块。

    我们那点退休金,攒到猴年马月去?”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领口处细细密密地缝着补丁,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老太太的手艺。

    二大爷接了一句:“那坐船呢?”

    “船便宜,三个人两千八。”

    “可路上要折腾小半个月,北京到广州两天,广州到新加坡得七八天,再加上等船、中转……”

    老太太摇了摇头,看了看自己老伴,“我们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老胡心脏不好,我血压也高,万一在船上有个好歹……”

    她没往下说,只是伸手帮老先生把眼镜递回去。

    老先生戴上眼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是落实政策了,可那笔补助,到现在还没拿到手。

    “说是要走程序,这一走,就走了大半年。”

    说到这儿,老太太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开一个厚厚的旧本子,里面夹着几张单据,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胡教授原先就是教授,落实政策后直接退休,每月退休金一百二。

    她自己也是老教师,一月一百零五。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二百二十五块。

    这收入在1982年,已经算稳当、体面了。

    可架不住要出国、要路费。

    两个人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那点钱,全花在给小芳买衣裳、买书本上了。

    按政策,他们被耽误这么多年,落实政策后是有一次性补助的。

    一人五千,两个人加起来,整整一万块。

    只是这笔钱,还在走程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到手里。

    老太太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两下,又放回原处。

    到这会儿,张小米和二大爷才算彻底明白。

    这老两口不是不想卖房子,是急着用钱出国,可读书人的体面,又让他们开不了口哭穷。

    宁可自己憋着,也不肯多说半个难字。

    二大爷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话里带着分寸:

    “老胡,咱们不是外人。小芳的收养手续,还是我跟小米妈跑前跑后帮你们办的。”

    “这份人情,我们不拿出来说。”

    “小米他爹当年跟你们是同事,一个教研室坐了多少年?”

    “现在小米有心,想接下这个院子,你就给个实在价。别藏着掖着的,咱们不兴那个。”

    胡教授夫妇心里早就记着二大爷的情,如今又是故人的孩子,哪里还好意思漫天要价。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好意思直说——他们私底下早就商量好了,只要有人肯出七八千,这院子就出手。

    七八千块,够他们买三张机票,剩下的钱带到新加坡,也能撑一阵子。

    张小米看着二老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哪能不明白。

    老太太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老先生那副缠了又缠的眼镜,本子里夹着的那几张翻得起了毛边的单据——他全都看在眼里。

    这房子他要,但不能占这样人的便宜,更不能让两个老人为了这点钱,连句实在话都说不出口。

    没多废话。

    他直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轻轻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上。

    整整一万美金。

    那沓钱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崭新的,连捆钱的橡皮筋都是银行专用的那种黄色皮筋。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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