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阵纹已经连成一片,幽暗光线顺着檐角、砖缝、梁柱一点点扣紧。

    叶秋握着竹剑,背脊绷得很直。

    他听见了。

    不止是阵纹合拢的轻响,还有院墙外压着的呼吸,木门旁踩雪时的一点咯吱声,甚至有人挪动短刃时,刀鞘和皮扣擦出的细碎动静。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可李长生却像是根本没把外头那群人放在眼里,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清茶。

    茶水热气袅袅。

    他抬眼看了叶秋一眼,语气平平:“坐。”

    叶秋没有坐,仍旧握着剑:“师父,他们快进来了。”

    “我知道。”

    “那我——”

    “先把话听完。”李长生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叶秋喉结滚了一下,终究还是在一旁坐直了身子。

    小白团在软垫上,尾巴绕着前爪,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显然也在听那群黑血宗弟子的动静。

    李长生放下茶杯,第一句话就干脆得像刀锋落下。

    “记住,剑可以不先出。”

    叶秋抬头看他。

    李长生看着窗外。

    “但一旦出了,就别给对方留命翻盘。”

    叶秋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些。

    他一路跟着师父,看过人,走过路,也见过师父随手抹掉杀机。那些人死得太快,快到他更多时候只感到震撼,还来不及真正去想,若换成自己,该怎么办。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师父是明明白白地把这句话,放到他面前了。

    那意味着,今天他要自己面对那些人。

    叶秋沉默片刻,低声道:“师父,若对面真是恶人,我敢挡。”

    “嗯。”

    “可若是……非得杀呢?”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敢拼命。

    敢受伤。

    甚至敢死。

    可敢不敢把手里的剑,真正送进一个活人的咽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长生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你以为,最难的是出剑?”

    叶秋没说话。

    “不是。”李长生指了指窗外,“最难的是你明明知道他该死,手却还想留一线仁慈。”

    “可那一线仁慈,恶人不会领。”

    “你迟一瞬,他就会比你快一瞬。”

    “你想留活路,他想的是怎么剥你的骨,挖你的心,顺手再把你身边的人一块带走。”

    叶秋听得胸口一沉。

    李长生继续道:“今天大堂里那个陈魁,对你笑得够不够和气?”

    叶秋点头:“够。”

    “敬酒的时候,像不像个前辈?”

    “像。”

    “可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也听见了。”李长生语气淡淡,“他想把你带回去,当材料,当炉鼎,把你磨碎了用。你若真喝了那杯酒,现在还坐得住?”

    叶秋脸色一下沉了。

    他坐得住,是因为师父在。

    可如果没有师父呢?

    李长生屈指敲了敲桌面。

    “对你笑着敬酒的是他们。”

    “想挖你骨、夺你命的,也是他们。”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很多恶意从来不会先写在脸上。你若只看他笑,不看他手里的刀,那死的不会是恶人。”

    这一句,像是把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阵纹,也一并压到了叶秋眼前。

    屋外的人还在逼近。

    院墙角落里有衣角摩擦声,屋脊上也有人缓缓换位,显然是阵成之后,准备动手了。

    叶秋听得见。

    也正因如此,李长生这番话,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重。

    叶秋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剑。

    这把剑寒酸,普通,远不如那些修士的法器耀眼。可他从皇陵一路背到现在,背上的不是竹子,是师父给他的规矩,是他自己往后要走的路。

    过了几息,他才低声开口:“师父,我明白不该心软。”

    “但杀和护,真能是一回事么?”

    李长生笑了。

    这笑意不嘲不冷,反而带着一点满意。

    “你以前活得太苦,所以总觉得挡在前头,就是护。”

    “可真到了生死一线,挡只是第一步。”

    “你把恶人拦住,却不把他彻底按死,那不叫护,那叫给对方留机会。”

    “今夜你若只想着把他们打退,明日他们还会来。你睡觉时来,下毒时来,路上埋伏时来,盯着你松劲的时候来。到那时,你护得住自己一次,护得住十次,护得住一百次么?”

    叶秋呼吸慢了下来。

    李长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真正的护,是让想伤你的人,再也没机会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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