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和二十八年冬,混同江封冻如镜。

    萧慕云站在江畔,看着女真鹰军在冰面上演练。八百骑,清一色白马,身披白裘,在雪地里几乎隐形。这是完颜乌古乃长子劾里钵带来的队伍,平均年龄不过十八,但弓马之娴熟,连辽国最精锐的皮室军也暗自惊叹。

    “按出虎水的儿郎,三岁骑马,五岁射兔,十岁便能猎熊。”乌古乃在她身侧说道,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这支鹰军,可抵三千辽兵。”

    萧慕云没有回应。她此行是奉圣宗密旨,以“监军”名义前来视察鹰军组建情况,实则是来调解鹰军与北院边军的冲突——三日前,鹰军巡逻队与耶律弘古部下的边军发生械斗,死七人,伤三十余。

    “完颜将军,”她终于开口,“陛下准建鹰军,是望你等保境安民,而非挑起边衅。”

    乌古乃转头看她,眼中是草原人特有的坦荡:“萧监军,是边军先越界劫掠。我们一个村寨被抢,三名女子被掳。鹰军追击,他们反而设伏围攻。”

    “有证据吗?”

    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上面绣着辽军编号:“这是从死者身上扯下的。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枚腰牌,刻着“东京留守司乙等七十六”。

    萧慕云接过,腰牌冰凉。她知道乌古乃没说谎,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耶律弘古虽被圣宗申饬,仍是东京留守,手握重兵。若冲突升级,圣宗的怀柔政策将前功尽弃。

    “死者尸首何在?”

    “已按女真习俗火化,骨灰送回家乡。”乌古乃顿了顿,“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公道。”

    公道。萧慕云望向江面,鹰军正在演练骑射。箭矢破空,精准命中百步外的草靶。这些年轻人眼中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他们想向辽国证明女真人的价值,也想向自己的族人证明,归附辽国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我会查清此事。”她将腰牌收起,“但在那之前,鹰军不得再与边军冲突。这是陛下的旨意。”

    乌古乃沉默片刻,单膝跪地:“臣遵旨。但请监军转告陛下,女真的忍耐有限度。若朝廷不能约束边军,臣恐……难以压制部众。”

    这话已是警告。萧慕云扶起他:“我明白。”

    当夜,她住进江边的驿馆。这是辽国设在混同江畔的官方驿站,专为接待来往官员。驿丞是个老渤海人,见她是皇帝特使,格外殷勤。

    “监军大人,热水已备好,炭盆也添足了。”老驿丞低声道,“另外……有客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萧慕云警觉,“何人?”

    “未留姓名,只给了这个。”驿丞递上一枚玉佩——是苏颂的随身之物。

    萧慕云心中一紧:“请他来我房间。”

    片刻后,一个裹着厚厚皮裘的人推门而入。褪下兜帽,露出的是苏颂冻得发红的脸。

    “苏修撰?你怎么来了?”萧慕云急问,“这里是边塞,危险重重。”

    “韩相让我来的。”苏颂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朝中有变,必须当面告知。”

    他压低声音:“耶律斜轸虽被软禁,但北院余党未清。三日前,有人密报圣宗,说韩相与女真勾结,意图借鹰军之力谋反。证据是……韩相去年批给女真的三千石粮草,实际远超此数。”

    萧慕云倒吸一口凉气:“多少?”

    “账册上写三千石,实际出库八千石。多出的五千石,经查流入了……”苏颂顿了顿,“流入了完颜部。”

    “这不可能!韩相行事谨慎,岂会犯这种错误?”

    “账册被篡改了。”苏颂从怀中取出一页纸,“这是我从户部抄来的底单。你看,原始记录确实是三千石,但有人将‘三’改成了‘八’,又在后面添了批注,说是‘补去岁欠额’。”

    萧慕云细看,笔迹模仿得极像,若非行家,难以分辨。

    “谁干的?”

    “户部郎中张俭,是耶律斜轸的门生。”苏颂收起纸,“圣宗尚未表态,但已命人暗中调查。韩相让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鹰军之事必须办妥,不能出错;第二,提防耶律弘古——他可能近期有动作。”

    “什么动作?”

    苏颂摇头:“具体不知。但韩相在东京留守司的线报说,耶律弘古最近频繁调动兵马,以‘冬训’为名,将五千精锐调往混同江南岸,距鹰军营地仅五十里。”

    这是备战姿态。萧慕云感到事态严重——若耶律弘古真对鹰军动手,无论结果如何,圣宗的怀柔政策都将破产。而女真一旦反叛,北疆将永无宁日。

    “圣宗知道吗?”

    “知道,但无法制止。”苏颂苦笑,“耶律弘古用的是‘冬训’名义,合理合规。除非他真动手,否则朝廷无由干涉。”

    所以圣宗派她来,既是要她调解冲突,也是要她盯住耶律弘古,防止事态恶化。

    “我明白了。”萧慕云起身,“你何时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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