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人。”她说。

    苏定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打仗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她说,“我在奴营见过很多人。怕死的人,眼睛是灰的。你不一样。你的眼睛——”

    她顿了顿,移开目光。

    “我的眼睛怎么了?”

    “很亮。”她说,“像狼。”

    苏定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不怕死,但你在怕别的东西。”司马墨言说,“你在怕那些兵死。你在怕赵二狗死。你在怕——”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强。”她说,“怕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苏定远沉默了很久。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在手里,没有喝。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怕这个。”

    “我养父也怕。”司马墨言说,“他怕那些贪官害死更多无辜的人,所以他才去查。他知道会死,但他还是去查了。”

    “你希望他也像你一样,好好活着?”

    “希望。”司马墨言说,“但我知道,他做不到。有些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去做。你也是这种人。”

    苏定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感动,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有一个人懂他。

    “你后悔吗?”他问,“跟了我这样的人。”

    司马墨言愣了一下。

    “婚书是你签的。”她说,“人是跟你来的。要后悔,也是你后悔。”

    “我不后悔。”

    “为什么?”

    苏定远想了想:“因为你比那三百个兵加起来都有用。”

    司马墨言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不会说。”苏定远也笑了,“实话倒是一大堆。”

    司马墨言摇了摇头,但没有生气。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司马墨言默默的把头轻轻地靠在了苏定远的肩膀上,苏定远像被定住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出,月光静静的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层银白色的光华,像丝绒,又像婚纱....

    “苏定远。”

    “嗯?”

    “等打完仗,你想做什么?”

    苏定远想了想:“没想过。前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每天就是训练、出任务、睡觉。日子一天一天过,从来没想过以后。”

    “想想。”

    苏定远认真地想了想:“也许……找个地方,种种地,养养马。”

    “就你?种地?”司马墨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调侃,“你连锄头都没拿过。你那双拿刀的手,能握得住锄头?”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冷峻而沉默。

    “我想回建康看看。”她说。

    “江南?”

    “嗯。我养父说,建康的春天很美。秦淮河两岸全是花,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满山遍野。他说他小时候,每年春天都去河边放纸鸢。”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等他不当兵了,就带我回去看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细,指节分明,不像干活的手,倒像弹琴的手。

    “他没等到那一天。”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很凉,隔着皮袍都能感觉到。

    “等打完仗,我陪你去。”

    司马墨言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那种狼一样的锐利,而是另一种光——温柔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期待。

    “你说真的?”

    “说真的。”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山脊,不再看他。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停了,戈壁滩上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远处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定远把已经凉了的水倒在地上,把碗放在身边。他没有回帐篷的意思,司马墨言也没有。

    “苏定远。”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教我刀法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

    “什么时候开始?”

    “你想什么时候?”

    “明天。”

    苏定远看了她一眼:“你确定?练刀很苦。比练擒拿手苦很多”

    “比奴营苦?”

    苏定远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没什么苦的。”她说。

    苏定远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每天半个时辰,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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