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下来,传来收拾东西和关门落闩的声音。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飘了进来。

    晚饭摆在正屋的方桌上,很简单,一碟腊肉炒菘菜,一碟酱萝卜,一盆杂粮饭。樊长玉和长宁已经坐下,给他也盛了一碗饭。

    三人围坐一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长宁偷偷看看姐姐,又看看谢征,低头扒饭。樊长玉神色如常,夹菜吃饭,只是吃得很快。

    谢征吃得慢,动作斯文。他注意到樊长玉的手,指节不算纤细,甚至有些粗糙,虎口和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操持刀具和重物留下的。但她的手很稳,夹菜、端碗,没有丝毫颤抖。

    “你的伤,夜里可能会发热。”樊长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灶上温着水,炕也烧着了。若觉得不适,就喊我。”

    “好。”谢征应下,顿了顿,问:“明日……我可需做些什么?”

    樊长玉抬眼看他:“你能下地了?”

    “慢些走,应是无碍。”

    “那明日,你去院子里坐着,帮忙择菜,或者看着火。”樊长玉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总要让人看见,你不是白吃白住。”

    谢征明白了。做戏做全套。一个突然出现在家中的陌生男子,若只是“捡来的伤员”,难免惹人猜疑。但若是“未来的赘婿”,帮忙做些家事,便显得顺理成章,也能慢慢让镇上人习惯他的存在。

    “我明白。”他点头。

    饭后,樊长玉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端来熬好的药。谢征喝了药,便被“赶”回西厢房休息。夜色渐深,小镇陷入沉睡,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

    谢征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听着隔壁正屋姐妹俩低低的说话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毫无睡意。伤口在隐隐作痛,内息也因余毒而滞涩。他试着运转家传心法,却引得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他强行压下,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这毒……比想象的更麻烦。若无对症解药,恐怕会损及根基。

    正凝神调息,忽听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响。谢征瞬间睁眼,眸中睡意全无,一片冰寒冷厉。他悄无声息地坐起,指尖已扣住了枕下那柄樊长玉白日里给他防身的、并不锋利的旧剪刀。

    声音来自屋顶。

    不止一人。脚步极轻,是练家子,但似乎并非冲着他来,更像是在搜寻什么。

    谢征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同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肋下的伤口因这蓄势待发的姿态而传来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外面的人似乎在屋顶停留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朝着镇子另一头而去。

    直到那细微的动静彻底消失,谢征又凝神听了半晌,确认再无异常,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扣着剪刀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追杀他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还在附近搜寻。这里,真的安全吗?

    他看向那道薄薄的木板墙,隔壁,那对姐妹已然安睡,对刚刚屋顶上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一种陌生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是烦躁,也是……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若那些人去而复返,若他们发现了什么端倪,这个看似平静的小院,顷刻间便会化为血海。

    他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可眼下……

    “咳咳……”压抑的低咳冲喉而出,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带着不祥的暗色。内伤和余毒,比外伤更难对付。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樊长玉压低了的声音响起:“言正?你没事吧?我听见你咳嗽。”

    谢征迅速擦去嘴角血迹,将染血的布巾塞入枕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道:“无妨,只是嗓子有些痒,吵到你了。”

    门外静了片刻,才道:“灶上温着水,要喝吗?”

    “不必,多谢。”

    脚步声渐远。

    谢征重新躺下,望着头顶黝黑的房梁。离开的念头依旧强烈,但理智告诉他,以他现在的状态,走出这个镇子都是奢望。他需要这个暂时的庇护所,需要时间。

    而这个给予他庇护的人……

    他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看到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她说:“这世道,活下去不容易。”

    活下去。

    是啊,无论如何,先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去做该做的事。

    风雪夜里捡回他的人,和一纸荒诞契约绑在一起的人。未来是福是祸,是缘是劫,此刻都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快亮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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