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

    南方的秋老虎不仅咬人,还吸着人的精气神。

    育红小学的红砖教学楼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

    知了在窗外的法国梧桐树上叫得凄厉,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午后的闷热空气。

    一年级(2)班的教室里,头顶那几台老式吊扇正呼哧、呼哧地转着。

    它们转得那样慢,不仅没带来多少凉风,反而把几十个孩子身上的汗酸味、廉价香皂味、铅笔芯的木头味,以及墙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搅拌成了一锅让人窒息的浓汤。

    “同学们,把手背好,腰挺直!”

    讲台上,班主任王老师拿着黑板擦敲了敲讲桌,腾起一阵白色的粉笔灰。

    “跟老师念:a——o——e——”

    “a——o——e——!”

    四十五张稚嫩的小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喊叫。

    那声音充满了未被驯化的生命力,震得教室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陈拙,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

    他微微皱着眉,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前排那个小胖子后脑勺上的一圈痱子。

    这是一种刑罚。

    对于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且拥有极高逻辑思维需求的成年灵魂来说,被按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教室里,每天重复念诵这些没有任何信息增量的拼音字母,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父亲送他的旧怀表,为了方便,母亲刘秀英特意给它缝了个布套,绑在了他的细手腕上。

    下午两点十五分。

    这节语文课才过去了十分钟。

    还要再熬三十五分钟。

    三十五分钟,足够他推导完一组非线性方程组,或者在脑子里构建好一个微型涡轮增压器的剖面图。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木偶一样,在一遍遍“张大嘴巴aaa”的声浪中,感受着生命的无谓流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拙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大脑正如饥似渴。

    随着七岁身体的发育,那颗原本常常死机的大脑,最近开始进入了某种活跃期。

    就像是一台刚刚升级了内存的计算机,如果不给它喂入足够复杂的数据去运算,它就会空转发热,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和眩晕感。

    他给这种感觉取了个名字叫“思维饥饿”。

    他需要硬货。

    他需要逻辑,需要结构,需要复杂的几何线条,而不是“小白兔,白又白”。

    陈拙左右看了看。

    同桌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把一块橡皮咬得全是牙印。

    斜前方的小胖子正在偷偷抠鼻屎,并试图把它抹在课桌底下。

    王老师正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吱嘎的声响。

    也就是这一瞬间,陈拙的手伸进了书包。

    他没有拿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苏联中学物理》,因为那太显眼了,拿出来绝对会被当成看天书的怪物。

    他抽出了一张草稿纸。

    那是一张用过的油印试卷背面,纸质粗糙,有些发黄。

    陈拙把草稿纸压在语文课本下面,只露出右下角的一块空白。

    他又从文具盒里掏出一支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还有一把并不怎么直的塑料尺子。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闷热、汗味,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在画图。

    不是小孩子信手涂鸦的火柴人或者大炮飞机,而是一组行星齿轮减速结构。

    这是他上周末在父亲的机械厂车间里看到的。

    当时那台进口的德国机床坏了,拆开后,那精密的咬合结构让他着迷了一整天。

    虽然他还没学过具体的机械原理,但他那变态的观察力和这几年刻意训练的空间想象力,让他能把那个结构完整地复刻在纸上。

    “太阳轮在中心……三个行星轮围绕……外齿圈固定……”

    陈拙的手很稳。

    虽然七岁的手指还有些软,但他握笔的姿势极其科学,利用手腕的支点来控制线条的平直。

    一条直线,两条弧线,一个切点。

    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种带有阻尼感的摩擦声,对陈拙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不只是在画,他是在模拟。

    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平面的图形是立体的、动态的。

    他能看到齿轮在转动,能感受到扭矩的传递,能计算出大概的减速比。

    “输入转速如果是一千五百转,经过这一级减速,输出大概是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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