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她伸出去的掌心里。凉的。

    她握了握拳,把那点雪水攥在掌心。

    然后松开了。

    手心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走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廊下。走过正厅的门口——正厅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云长风也许在里面坐着,也许在睡。他这几日衰老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半,脊背也不像那天写休书时那么直了。

    她没有进去。

    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她说。那个男人欠向氏的债,得他自己去还。她做不了他的主。

    她走到了前院。

    府门关着。

    她站在门内,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雪光。白的。亮得晃眼。

    三天前,她站在这里,看着陆氏被拖出这扇门。

    现在,那个女人死了。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身后,雪越下越大了。

    整个云府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不像话。像是天地之间所有的脏东西、旧东西、烂东西,全被这场雪压在了底下。

    可雪底下,是土。

    土里面,埋着根。

    根不会死的。

    春天一到,还会长出来。

    陆氏死在乱葬岗的消息传到云府的时候,云月正蹲在后院柴房边上吃一碗冷粥。

    粥是厨房的张妈偷偷端来的。说是偷偷,也不过是随手盛了一碗剩的,连热都懒得热,搁在柴房门口的石墩子上,敲了两下门框就走了。

    "五姑娘,凑合吃吧。"

    五姑娘。

    不是小姐,不是姑娘,是五姑娘。排行里带个数,像喊隔壁院子里帮工洗衣的粗使丫头。张妈以前见了她都要矮半截身子行礼的,如今能施舍一碗冷粥已经算这府里最后一点体面。

    云月端着碗,米粒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她喝了一口,凉的,粥水从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条冰凉的蛇。

    消息是后门传进来的。

    买菜的婆子在街上听见了,回来跟灶房的人讲,灶房的人跟洒扫的丫鬟讲,丫鬟们凑在一块嘁嘁喳喳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故意让人听见。

    "死在乱葬岗了。"

    "啧,狗都——"

    "嘘!小声点。"

    "怕啥?那位还管得着咱们?"

    "说的也是。那位现在自己都是个——"话没说完,咽回去了。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嗤嗤地笑。笑声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

    云月蹲在柴房外头,把那碗冷粥喝完了。

    她搁下碗,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肩膀撞上了柴房的木门框。

    疼。

    可她没出声。

    从滴血验亲那天起,她就不怎么出声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话费劲,不说也罢。说了又有什么用?说什么?跟谁说?说她不是云家的女儿?说她亲爹是个待斩的死囚?说她娘给男人当了二十年的冒牌妻子,到头来死在野地里被狗啃了?

    说不出口。

    她沿着后院的墙根走回自己住的厢房。

    门虚掩着。推开一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可屋子里的东西少了一半。妆奁里的首饰不见了,柜子里那几匹新料子不见了,连窗台上那盆兰花都被人搬走了。

    丫鬟呢?

    从前伺候她的两个丫鬟,芸儿和翠瓶,连人带铺盖卷都不知去向。

    她站在空落落的屋子中间,看着那张光秃秃的妆台。铜镜还在,照出她一张灰扑扑的脸。脸颊瘦了,眼窝深了,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像被刀片划过的纸。

    不像她了。

    半个月前她还是云府的五小姐。穿绸的、戴金的、出门有丫鬟撑伞的、进门有婆子端茶的。她走在这个府里,腰杆挺得直直的,下人们低着头从她身边过,叫一声"五小姐",声音恭恭敬敬的。

    半个月。

    人的脸变得就是这么快。

    她听见了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急,鞋底在青砖上哒哒哒地响,像下雨前的雷点子。

    门被推开了。

    是管家的赵妈。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个手里拎着扫帚,一个手里端着簸箕。她们站在门口,看着云月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看人的,是看一件碍事的物件。挡路的石头、堵门的箱笼、需要清走的垃圾。

    "五姑娘。"赵妈开口了,声调平平的,礼数还在面子上挂着,可那层面子薄得像一张纸。

    "老夫人说了,这间厢房要腾出来给三房的表小姐住。您看——"

    "我搬去哪儿?"

    赵妈没接话。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没有地方可搬。

    云月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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