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去找云集的时候,是第二天一早。

    她没有选晚上。晚上的云集多半喝了酒,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糊的,跟一团浆糊似的,你跟他说天塌了,他打个酒嗝问你塌哪边。

    早上的云集勉强还是清醒的。至少眼珠子能对焦。

    她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母亲的遗信。一样是陆氏与安怀比私通的证据。

    其他的没带。

    不是不够,是太多了反而不好。云落很清楚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不笨,可懒。脑子是够用的,可他不愿意用。给他太多东西,他会烦,会皱眉,会挥挥手说"行了行了,放那儿吧,我回头看"。这个"回头"可能是三天后,也可能是三十年后。

    两样就够了。

    一样戳他的心。一样戳他的脸。

    心和脸都被戳了,人才会动。

    云集在正院的书房里。说是书房,其实这些年满架子的书落了灰,他连翻都不翻。书房变成了他喝茶发呆的地方。有时候也见见客。可今天一早没有客,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粥。

    云落进来的时候,他刚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看见女儿,愣了一下。

    "落儿?这么早?"

    "父亲。女儿有事。"

    云集放下了碗。不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而是他从云落的脸上看出了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天这个女儿站在门口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云落是安静的、乖顺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像她母亲。可今天她不笑。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眼睛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

    看不出喜怒。

    这种看不出喜怒的样子,反而比哭比闹更让人心慌。

    "什么事?"云集的声音不自觉地正了一些。"坐下说。"

    "不坐了。"云落从袖中取出了两样东西。走到书案前,一样一样地放在他面前。

    先放的是信。

    "这是母亲的亲笔信。"她说。"藏在外祖父老宅里的。"

    云集看着那封信。

    信纸泛黄了,边角有虫蛀的细小孔洞,折痕处的纸纤维已经起了毛。可上面的字迹他认得。认得太清楚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小楷,跟当年向氏抄经时的字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信纸的那一刻,停了。

    停了大概两三息的工夫。像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

    然后拿起来了。

    展开。

    一行一行地看。

    云落站在对面,看着她父亲的脸。

    云集的脸色在变。从最初的疑惑,到渐渐的僵硬,再到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痛还是窘的表情。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在无声地念信上的字。

    看完了。

    他把信放下。

    没说话。

    眼睛盯着信纸上的最后一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按在信纸边缘,按得纸面微微凹下去一块。

    "落儿。"他的声音变了,沙哑了一截。"这封信——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去年秋天。"

    "你藏了这么久。"

    "是。"云落没有解释为什么藏了这么久。她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把东西放在他面前就够了。

    "第二样。"她把另一份东西推了过去。

    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封信和一份证词。

    云集拆开来看。

    这一回他的脸色变得更快了。从僵硬直接跳到了铁青。那种铁青不是生气的铁青——生气的铁青是红里带黑的,气血上涌的。他这种铁青是往下沉的,像血从脸上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皮挂在骨头上。

    他看完了第一封信。

    手抖了。

    第二封。

    手抖得更厉害了。

    第三封看到一半,他把信拍在了桌上。力气太大,震得燕窝粥的碗跳了一下,粥溅出来几滴,落在信纸上,洇出一小块水渍。

    "安怀比。"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吐出来的。

    云落没接话。

    她在等。

    云集的脸上那层铁青慢慢地泛出了一种更难看的颜色——紫红。是被羞辱之后的那种颜色。一个男人发现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不是今天的事,是多年前的事,他蒙在鼓里不知多少年——那种后知后觉的耻辱感比刀子剜肉还要来得猛烈。

    "她——"他指的是陆氏。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骂?陆氏已经被休了、死了。打?打谁?他只能攥着拳头捶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

    云落看了他一会儿。

    等他那阵劲头过去了,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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