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府。

    容朝阳。

    她想起容朝阳的脸。那是一张好看的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痣。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去年秋天的菊花宴上。那天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朵绢花。容朝阳从人群里走过来,递给她一盏桂花酿,说"这酒不醉人的,姑娘尝尝。"

    她尝了。

    酒是甜的。那天的风也是甜的。她以为那就是话本子里写的"一见倾心"。

    后来容朝阳开始往云府送东西。燕窝、首饰、时令的鲜花。每次都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厮送来,附一张没有署名的笺纸,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可她知道是他。那字迹她认得。

    再后来,她娘跟她说"六殿下有意纳你为侧妃。等开了春就下聘。"

    侧妃。

    不是正妃。可她不在乎。六皇子的侧妃,那也是皇家的人。比在云府做一辈子小姐强。

    她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呢?

    她不是云家的小姐了。她连个姓都没有了。陆春娘的女儿?安怀比的私生女?一个奸生的、来路不明的、被赶出家门的弃女?

    容朝阳还会要她吗?

    她不知道。

    可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走到城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六皇子府在永宁巷尽头,朱红色的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石狮子的头顶上落着薄薄一层雪,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云月站在府门外,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六皇子府"四个字是鎏金的,刻在黑漆底子上,端端正正的。匾额两边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刚点上,映得那四个字像是在发光。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上了台阶。

    门房是两个穿青衣的小厮。看见她走上来,两个人同时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散乱的头发上扫到她半新不旧的棉袄上,再扫到她怀里那个丑陋的粗布包袱上。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你谁啊?

    "我找六殿下。"云月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

    一个小厮皱了皱眉"你是哪家的?有帖子吗?"

    "我是……"云月张了张嘴。她该怎么说?说我是云府的二小姐?她已经不是了。说我是六殿下的未婚侧妃?聘礼还没下,口说无凭。

    "我叫云月。六殿下认识我的。请你们通报一声。"

    两个小厮对视了一眼。一个摇了摇头"没有帖子,也没有预约,不能进。你先回去吧,改日让你家里人递个帖子来——"

    "我没有家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云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尖锐的、带着哭腔的、难听的。她看见两个小厮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嫌恶。

    可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钻心。刚才在桥上磕伤的那个膝盖又裂开了,疼痛从骨缝里往外钻。

    "求你们让我进去!我是六殿下的……我是他的人!求你们通报一声!"

    她跪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包袱从怀里滑下来,跌在地上,系带松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衣角。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

    这阵仗不算小了。冬天的傍晚,一个年轻姑娘跪在六皇子府门口哭,这要是被路过的人看见了,传出去不好听。

    一个小厮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云月跪在那里,等着。

    石阶的寒气透过棉裤渗进来,冰得她膝盖发僵。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眼泪吹干了一层,又淌出来新的一层。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半刻钟?一刻钟?

    终于,那个小厮跑回来了。

    "进来吧。殿下说让你进去。"

    云月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已经完全麻了。她弯腰去捡包袱,手指僵得攥不住,包袱掉了两次才抱起来。她跟着小厮穿过大门,经过影壁,走过前院,拐进了一条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种着腊梅,花开得正盛。暗黄色的花瓣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沉郁,香气浓得发甜,甜到发腻。云月走在花下,闻着这股香气,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像做梦。

    一场从锦绣云端跌落泥淖的梦。

    容朝阳在书房里等她。

    书房不大,陈设倒精致。紫檀木的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一架湘妃竹的笔山。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山水,水墨淋漓的,落款看不清。炭盆烧得旺,满屋子暖洋洋的。

    容朝阳坐在书案后面。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夹棉长袍,外面罩了一件墨灰色的氅衣,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狐毛。他在翻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云月一眼。

    那一眼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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