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从半敞的门外直灌而入,将正厅里地龙残存的余温剥刮得一干二净。

    天光大亮。

    陈玄端坐在正厅那张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上。

    昨日那一身刺鼻的血污与泥浆,已在后院的井水里尽数洗去。

    屋内其实备着地龙温好的热水,水汽氤氲,散发着安暖的温度。但就在半个时辰前,陈玄连看都没看那些热水一眼。他独自一人推开后门,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到了寒风肆虐的后院井边。

    他不需要温水安抚。他需要冷,需要最极致的、能刺穿骨髓的冷。

    这位年过花甲的二品大员,亲手打上来一桶刺骨的井水。

    他没有用毛巾,也没有兑一丝一毫的热水。他就那么解开衣襟,将那桶寒水,从自己满是白发的头顶,毫不犹豫地兜头浇下!

    ”哗啦——!“

    寒水刺骨,瞬间冻得他这把老骨头在风雪中剧烈地打起哆嗦,连上下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

    那冰冷刺骨的水流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蜿蜒而下,粗暴地冲刷掉干涸的血痂,洗净了满身的泥浆——

    可有些东西它却没有洗掉。

    不仅没有洗掉,它将那些东西放大了百倍,用刻刀般的寒意重新将昨夜的每一幕刻进了他的骨髓深处:汉白玉石狮子张大的嘴,七十二颗铜钉的暗金光泽,烧着无烟银丝炭的地龙,那株在北境隆冬里恣意盛开、最后被他踩成烂泥的极品魏紫牡丹,用十六条人命的骨血打磨的羊脂玉影壁,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还有那只磕了口、缠着麻线的破碗——

    刻得那样深,那样清楚,再也洗不掉,再也抹不去。

    也好。

    陈玄浑身打着哆嗦,枯瘦的胸腔里却涌出一种反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如释重负般的轻盈。

    他要把这些东西刻进骨头里。刻进余生每一天清醒时的第一个念头里。

    昨夜他曾一遍遍地逼问自己:那三十年,他审过的案、判过的人、砸下去的惊堂木,究竟护住了谁?

    在那桶彻骨的寒水里,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也许从来就没有护住任何的人。

    因为他从来没有拦住过那只高举着屠刀的手。

    因为那只手穿着大夏的官袍,顶着大夏的律法。

    寒风”呜呜“地卷过后院,将水渍在青砖上扫成碎冰,远处雁门关城头响起低沉的梆子声,天色彻底大亮了。

    陈玄身上换了一件青色棉布长衫。料子粗糙得很,洗得发白,针脚也谈不上齐整,那是他远在京城的发妻,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为他亲手缝制的。

    不是很贵,甚至有些寒酸,但是干干净净的。

    他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发髻束得一根不乱,面容洗得没有一点污迹。一身上下,没有半点污秽。

    那件破败不堪、染尽牡丹残汁与半干血浆的紫色官袍,被他齐齐整整地叠放在床头。

    行囊最底层,其实还压着一件崭新的备用官袍。

    那是出京时礼部专门配发的,绣工精致,胸前那头代表着公正不阿的獬豸补子,在晨光中闪烁着金丝银线的微光——那头神兽的眼睛绣得极为逼真,凶煞、威严,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在草原上挨过风雪、从来没有见过饿死流民的、干干净净的神灵。

    陈玄俯身看着它。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连看都没再看它一眼,转身走开了。

    他很清楚,今日要登门拜访的,是满门忠烈、一门九丧的镇北王府。是那个用命,替大夏挡住草原蛮子屠刀的萧家。

    披着那层代表虚伪朝廷的官皮前去,只会平白辱了萧家英烈的牌位。

    唯有这一身清清白白的布衣,才称得上是一个大夏子民,对护国将门该有的、最纯粹的敬重。

    那本足以要了半个大夏朝堂大员性命的牛皮账册,已被他严丝合缝地贴肉揣进里衣,用布条系了两道死结,死死扎在腰间。

    牛皮封面的粗糙和冰冷,紧紧贴着他干瘪的肋骨,勒得皮肉生疼。但他浑然不觉硌痛——那本账册的分量太重,重到他觉得唯有这样,贴着心口,才算没有辜负它。

    至于那只破边残碗,他寻来了一块洁白无瑕的麻布。他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一层压着一层地将其裹紧,动作轻柔得好像在裹一枚随时会碎的薄壳鸟蛋。

    他将其端端正正地安放进随身行囊。还特意在碗底垫了一件折好的厚棉衣,生怕接下来的一路颠簸,磕碎了那个饿死的流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但他做得很郑重,郑重得像是在举行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迟来了很多年的仪式。

    石阶门槛处,那顶象征大夏正二品大理寺卿通天权柄的乌纱帽,依旧斜倒在昨夜陈玄摘下的位置。

    经过一整夜风雪的侵袭,帽顶积起了一层惨白的浮灰,两根长长的帽翅上凝了薄薄的冰碴子,在晨光里反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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