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吞咽的时候,干瘦的喉结极其用力地上下动了一动。

    那一动,很慢。

    像是把这几十年来所有的屈辱、悲愤与不甘,连同这口烈酒一起,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咽进了肚子里。

    咽进了骨头里。

    她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咚——”

    那声闷响在忠烈堂内震荡开来,撞在灵位墙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滚了好几遍,才慢慢消散。

    陈玄盯着那只倒扣在桌面上的空碗,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老太妃真正要说的话。

    方才那些——那碗发霉的糊糊,那盘肉干,那碗烧刀子——全是铺垫。是让他亲口尝到北境的苦,亲身咽下萧家的冤,好让他接下来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办法轻飘飘地揭过去。

    而现在,刀要出鞘了。

    “——我孙儿萧尘,触犯国法,手段酷烈,在您这位大理寺卿面前,是为'罪'。”

    老太妃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平静得可怕。

    像是暴风雪的中心,一丝风都没有,连雪花都停在了半空里。那种安静不是温柔,是深渊在张嘴之前最后一瞬的屏息。

    “老婆子我教孙无方,让他行此'不法之事',是为'过'。”

    她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极用力,像是在用牙齿把这些字嚼碎了,再一个一个吐出来——吐在这间忠烈堂里,吐在这面灵位墙前,吐在这个代表着大夏法度的钦差面前。

    “这一碗——老婆子替他,为这桩'不合规矩'的罪过,向陈大人您,向您所代表的大夏法度——赔个不是。”

    老太妃猛地站起身来。

    一只手抓起了桌上那只刚喝干的空碗,另一次一手撑在桌面上。

    “但我萧家男儿,为国尽忠,血染疆场——是不是忠?!”

    第一句话砸下来。

    她手中的空碗在桌面上重重一磕。

    “噔——!”

    粗陶碗撞击白桦木桌面,发出沉闷而响亮的声响。那声响在忠烈堂内震荡回响,传到灵位墙前,似乎连那些沉默了许久的牌位都为之微微一颤。

    “那五万将士,被奸人所害,饮恨黄泉——这笔血债,该不该讨还?!”

    “噔——!”

    第二磕。比第一下更重。桌面上被磕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粗陶碗底的一圈釉面崩裂了一小块,碎渣弹到桌上,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陈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半寸。不是害怕。是那两个字——“讨还”——像是两根铁钉,直直钉进了他的胸骨。

    “我那孙儿——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连重孝都还没出——就被逼着扛起三十万大军的担子!”

    老太妃的声音在“十八岁”三个字上猛地一顿。

    那一顿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下。

    像是一块铁板上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纹——你看不见,但你听见了那声“嘶”。

    她咬着牙,把那道裂纹硬生生焊死了。

    “他为父报仇!为兄报仇!为那五万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又有何错!”

    “噔——!”

    第三磕。

    这一下,碗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噔”,而是带了一丝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嘎”——碗底已经开始裂了。

    那道裂纹从碗底最薄的地方起始,像一条刚苏醒的蛇,缓缓地朝碗壁的方向爬去。

    “难道——就因为他姓萧——”

    “噔——!”

    “就因为他手里有兵——”

    “噔——!”

    “他做的这一切,就都成了谋逆吗?!”

    “咔——!!”

    最后一磕。

    力道之重,那只粗陶碗的碗底应声裂开一道贯穿的缝隙!

    裂纹从碗底蔓延到碗壁,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这只碗,也劈开了忠烈堂里最后一丝沉默。

    碗裂了。

    但它没有碎。

    那道裂缝明明已经深入碗体,冲到了碗口的边缘,碗壁上甚至能看到那条细缝里透过来的光——可碗身的两半,依然死死地咬合在一起,没有分开。

    就像这个老人。

    就像这个家族。

    裂了,豁了,伤痕累累。

    可就是不倒。

    就是不碎。

    她的双目赤红。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满头银发被方才那阵猛烈的动作震松了几缕,垂在她消瘦的脸颊两侧,在灵位前的烛光里,银白得有些晃眼。

    但她的声音反而比先前更清楚了。

    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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