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下官方才喝了您那碗糊糊,嚼了您那条肉干。”陈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砸在地上,“那糊糊是什么味儿,那肉干有多硬,下官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停了一下,干瘪的喉结极艰难地滚动了一回。

    “可下官没见过——喝着那碗糊糊、嚼着那条肉干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老太妃的肩膀,落在身后那面密密麻麻的灵位墙上,落在那些已经模糊的名字上,落在那些崭新的、漆色还没来得及旧的木牌上。

    “下官在京城判了三十年的案子,一直以为自个儿什么都看得透。”

    “到了这儿才知道——下官什么也没看过。”

    他收回目光,直直地看着老太妃。

    “老太妃,下官不以钦差的身份,只以一个大夏子民的身份——想去亲眼看看,那些喝霉糊糊、啃老马肉、还能扛起刀来替咱们大夏守护北境的兵,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

    忠烈堂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老太妃没有再去端那碗苦药。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陈玄。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浮动了一下。

    老太妃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虚伪的推辞。

    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静立在角落里的韩月。

    “六丫头。”

    韩月立刻上前一步。玄色披风随之扬起,腰背挺得如同一杆标枪,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祖母,孙媳在。”

    “你陪陈大人走一趟北大营。”

    老太妃的语气,依旧和方才吩咐传令兵时一样平淡,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路上多照应着点。陈大人年纪大了,受不得寒。北大营风大,别冻着了钦差大人。”

    这句话从一个刚才还字字如刀、句句见血的老太妃嘴里说出来,落在陈玄耳中,竟然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那暖意不浓,淡得很,淡得像北境冬天从远处飘来的一缕炊烟——你明知道它终究会散,可它飘过鼻尖的那一刻,你就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托了一下。

    不是客套。

    是一个见过太多人死在风雪里的老人,本能地对一个穿着单薄布衣、即将踏入风雪的老年人的惦念。

    这种惦念没有任何立场。

    无关钦差。无关朝廷。无关敌友。

    只关乎一个“人”字。

    韩月抱拳,眼神冷冽而沉稳。

    “是。”

    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陈玄再次向老太妃躬身一礼。这一躬,虽然没有之前祭拜满墙灵位时那般深,却同样重逾千钧。

    老太妃没有起身相送。

    她只是重新端起那碗苦药,又慢腾腾地喝了一口。药汁顺着碗沿流下来,有几滴落在了她枯瘦的手背上,她也没有去擦。

    她的目光,越过陈玄的肩膀,越过忠烈堂的高门槛,落在了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

    很远。很空。

    陈玄转过身,迈开步子向堂外走去。

    当他的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却迎着门外的风雪,清晰地传回了空旷的忠烈堂内。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释然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意——那种笑意和他这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极不相称,却格外真实。

    “老太妃。那羊汤……若是少帅凯旋之日,下官也想厚着脸皮,沾沾光。讨一碗喝。”

    忠烈堂内,安静了一息。

    老太妃端着药碗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她没有应声。

    但她嘴角那道刻得最深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松动了一下。

    松动得那么快,快到连灵位前的烛光都没来得及照到。

    但它确实松动了。

    ---

    刚一踏出忠烈堂,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便迎面狠扑而来。

    陈玄猝不及防,打了个猛烈的激灵,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北境的风,跟京城的风截然不同。京城的风是阴柔的,喜欢贴着地皮走,拐弯抹角地往人的骨缝里钻,带着一股子阴湿气;而北境的风,是直来直去的,它不拐弯,不打招呼,劈头盖脸刮过来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颊生疼,连呼吸都能感觉到肺管子里结了冰。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冲,一看见陈玄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属下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黑狼部五万铁骑……”

    王冲的脸色此刻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凝重。他毕竟是禁卫精锐出身,虽然手底下人命无数,见过血腥,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五万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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