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话锋一转。

    他猛地收刀。刀锋在身前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串雪珠,随即“铛”的一声重重拍在了左臂的护臂甲上。

    那一声脆响,像是一记发令枪。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疯狂。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遏制的疯狂。

    “因为——我们跟那帮杂碎之间,还有一笔血债,没有算!”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个闭眼的动作只持续了一息。

    但那一息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他面甲缝隙之后的那双眼睛,在闭上的那一瞬间,剧烈地、痛苦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

    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每一寸肺叶、每一根肋骨、每一条嗓子里的筋肉都在同时发力——

    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

    “白——狼——谷——!!!”

    这三个字一出。

    校场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

    二十三万大军的阵型猛地一颤——不是某个人颤,不是某一排颤,是整个方阵、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最东侧到最西侧——二十三万人组成的黑色铁甲方阵,在同一瞬间,像一面被风暴击中的铁墙,整体震荡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的、金属共振般的闷响,从方阵深处传出来。

    那声音不是任何乐器能发出的。那是二十三万副铁甲在同时被主人的愤怒与悲痛所震颤时,甲片与甲片之间碰撞产生的共鸣。

    “五万多名兄弟啊!!”

    萧尘的眼睛赤红了。面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双从面甲缝隙中露出的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就埋在那片该死的冻土下!!”

    “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拼凑回来!!”

    他的声音在“拼凑”两个字上猛地碎了。碎得像一块烧红的铁被冰水骤然淬火时发出的那种凄厉的“嗤”响。

    那一碎——碎到了二十三万人的心坎上。

    无数老兵,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雪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那些泪水不是从眼角流出来的——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像决堤的河。

    他们想起了三个月前。

    想起了那些还在跟自己抢酒喝的兄弟——“老二你他妈又偷我的肉干!”“滚蛋,你上次赢走了我三个月的饷银!”就那么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一个大活人,就那么被出卖了。被蛮子的弯刀剁成了肉泥,被铁蹄踩成了烂泥里分不清人畜的碎肉。

    有个中年老兵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他是怕自己哭出声来。怕自己一哭就控制不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嚎啕大哭,丢了镇北军的脸。

    可他忍不住。

    眼泪从他紧咬的牙关底下,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铁甲上。

    “你们当中——”

    萧尘沙哑着嗓子,每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都带着刮骨的疼。

    “有多少人的儿子,死在了那里?!”

    沉默。

    校场上,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从前排最左侧——那个缺了左耳、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颤抖着举起了那只仅剩的独臂。

    他没有说话。

    他说不了话了。嘴唇在疯狂地哆嗦,喉结在拼命地上下滚动,可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紧接着,在他身旁、身后——

    一条手臂举起。

    两条。

    三条。

    然后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千百条手臂,如同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在方阵的各个角落里沉默地、缓慢地、极其庄重地举起。

    没有人出声。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嚎哭都更惨。

    “有多少人的兄长,死在了那里?!”

    那个腰间挂着断刀的新兵蛋子——那个穿着他哥铠甲的半大孩子——猛地咬死了嘴唇。

    牙齿切开了嘴唇上嫩薄的皮肉,一缕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拼了命地将手高高举过头顶。举到肩膀都在颤,举到胳膊的筋肉都在抽搐。

    他用力过猛了。

    他不是在举手。他是在把他心里那团已经烧了三个月的火,连着血肉一起往天上举。

    眼泪糊满了他那张稚嫩的脸。

    更多的手臂举了起来。

    比第一次更多。

    “又有多少人最好的袍泽——”

    萧尘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矮了下去。

    矮到了一个让所有人心口发紧的位置。

    不再是方才那种震天动地的咆哮。

    是低语。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低语。

    “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刻上忠烈碑——就成了荒野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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