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豫舟看完信,闭了一下眼。

    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太傅坐在主位上,端着锡壶面色不善。

    棋盘在左,策论在右,半个时辰的沙漏已经翻过来了。

    而他手里,还多了一封催他画裙子花样的家书。

    他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无奈。

    但更多的,是对楚窈洲各种“天降考题”的本能信任。

    “太傅大人。”

    他对严嵩之拱了拱手,“能否借纸笔一用?”

    严嵩之以为他要先答策论,大手一挥:“案上现成的,随你用。”

    沈豫舟在书案前坐下。

    但他没有去看棋盘,也没有去翻策论。

    他提起毛笔,在太傅铺好的宣纸上,开始画花样。

    严嵩之的眉头猛地一拧。

    他端着锡壶,目光钉在沈豫舟的笔下,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半个时辰的沙漏在流沙,棋局和策论一个没碰,这年轻人居然在画绣花样子。

    要是裴仲文还在,怕是要笑破肚皮。

    严嵩之张了张嘴,一句“胡闹”差点就蹦出来了。

    可他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个年轻人的手腕极稳。

    每一笔都透着极好的控制力,落笔之前有停顿,收笔之后有留白。

    这种手上的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严嵩之慢慢把嘴闭上了。

    他想看看,这小子到底在画什么名堂。

    第一种花样,沈豫舟的笔锋流畅。

    画出的波纹并非呆板规律的装饰线条。

    他下笔有虚有实,有急有缓,波纹之间留白讲究,看着像水,又像是某处地形。

    第二种,他画得更快了。

    祥云穿插在水波之间,卷向各异,不走寻常绣样的路数。

    严嵩之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了。

    第三种下笔时,沈豫舟的手速陡然拔高。

    线条从一个中心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分叉,密密麻麻铺满了半张纸。

    严嵩之的茶杯放了下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两寸。

    画完最后一笔,他搁下毛笔。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棋盘前。

    他看了看棋局,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

    那枚棋子在他指间转了半圈。

    “啪。”

    落子。

    白子落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

    不是进攻,不是防守,而是一步看似毫无意义的“弃子”。

    沈豫舟落完子,退后一步,将那张画满花样的宣纸,双手递到严嵩之面前。

    “太傅大人,画好了。策论的核心论点,也在这上面。”

    严嵩之接过那张宣纸,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顿住了,连呼吸都跟着卡了一拍。

    他把宣纸又往灯火下挪了两寸,眯起眼,从头到尾,一条线一条线地重新看了一遍。

    他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了。

    良久,他猛地抬头,看向棋盘。

    那枚白子落下之后,原本黑白纠缠的死局,豁然开朗。

    那步“弃子”,看似放弃了白棋最后的强攻据点,实则让出一条“气路”,将黑棋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包围圈从内部瓦解。

    不攻不守,以退为进。

    全盘,皆活。

    严嵩之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重新低头,再看那张宣纸。

    那些流畅的线条,疏密有致的走向,分流与汇聚的节点……

    不是花样。

    是一张极其精妙的水利疏导图。

    严嵩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把宣纸翻了个方向,横着又看了一遍。

    这一看,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那些“祥云”的卷曲方向,是风向。

    “水波纹”的粗细变化,是河道宽窄。

    第三种变体图案中央那个汇聚点……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细密的墨线上。

    黄河中游。

    最关键的分洪节点。

    就在那里。

    而那些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发散的细密纹路,是一套完整的、将主河道水势分流至多条支渠的疏导方案。

    这个方案,恰恰补上了严嵩之写了半个月也没能落笔的那个核心论点!

    严嵩之的手开始发抖。

    他双手捧着那张宣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最后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豫舟。

    “这张图。”

    他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你从何处学来?”

    沈豫舟站在原地,神情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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