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到最后变得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那个数字会变得更重。

    林娇玥没说“节哀”,也没说“你弟弟是英雄”。

    这些话太轻了,轻得不配。

    在这个用血肉铸就长城的年代,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车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值班室收音机传来的嗡嗡声。广播在循环播放阅兵实况,播音员的解说词被墙壁和距离磨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林娇玥把手册翻到新的一页,将钢笔递过去。

    “3号和7号样品的数据给我。”

    声音和平时在车间里下指令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一分温柔,也没有少一分严厉。

    她知道,对于此刻的陆铮来说,与其给一点廉价的同情,不如给他一件能拼命去干的实事。

    “趁今天车间没人,我带你把贝氏体含量偏高的成因捋一遍。搞清楚了,下回你拦人的时候,不光能说''数据说了算'',还能告诉王主管,为什么这个数据说了算。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才能真正堵住那些想走捷径的嘴。”

    陆铮愣住了。

    他抬起头,大概是今天第一次敢正眼看她。

    那一瞬间,他红肿的眼眶里迸发出一种几乎灼人的光。

    然后他拿出那个揉得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到夹着钢材金相照片的那页。那张黑白照片的边角从本子里露出一截。

    他的手指碰到照片边缘,顿了一瞬。

    然后把照片往里推了推,将金相照片抽出来铺在桌上。

    他没再提他弟。

    但铺照片的时候,五根手指按在桌面上,按得指甲盖泛了白。

    林娇玥从贝氏体的形核机制开始讲。

    陆铮记得很快。

    车间里响起了钢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一样急切。

    他的字并不好看,笔画生硬,但逻辑极其清晰,每一个公式推导都用箭头标注了因果关系。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先在旁边打一个问号,等这段讲完再回头问。

    三个小时。

    从形核机制到等温转变曲线的工程应用,再延伸到连续冷却转变图上不同淬火介质对残余应力的影响。

    陆铮记了七页。

    写到最后一页时笔没水了,他从耳朵后面摸出一截铅笔头,小拇指长短,秃得快捏不住,五根手指把那截短木头攥在指尖,接着记,连手心沁出了汗都没察觉。

    天黑了。

    林娇玥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明天早上七点,质检室见。”

    “是。”

    陆铮猛地站直身子,回答得掷地有声。

    林娇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风从门缝灌进来,十二月北京的干冷,像细砂纸刮脸。

    “陆铮。”

    “在。”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身后沉默了两秒。

    陆铮喉结滚了一下,手垂在身侧,右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裤缝。

    “陆征。”

    声音哑了一瞬,但很快稳住。

    “征途的征。”

    林娇玥没回头。

    推门走进夜风里。

    她想起纪念碑前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它孤零零靠着冰冷的石头。

    来来往往的人群早已散尽,没有人会去穿它。

    但它会一直放在那里。

    就像那些留在战场上的名字,永远刻在了这个国家的底座上。

    她沿着九零九所的院墙走向停车场,赵铁柱和几个警卫默默跟在她身后,路灯昏黄,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把苏婉清塞在兜里的那两颗奶糖攥在掌心,攥了一路,到家门口才松手。

    糖纸被体温捂化了,黏在手心,扯不下来。

    她下车时低头看了一眼,糖纸皱巴巴地粘在掌心的月牙印上,红色糖衣透过半透明的纸,映出一小团模糊的颜色。像有人在手心写了个字,写到一半化了,再也认不出来。

    院门从里面打开。

    苏婉清站在门口,围着做饭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一定是听见了车声,在这寒风里等了不知多久,却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把女儿拉进门,顺手拍了拍她肩上的寒气。

    后院堂屋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玻璃窗上晕开。

    桌上放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皮薄馅大,整整齐齐码了二十来个,旁边搁着一小碟醋。

    "先洗手,趁热吃。"

    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今天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儿加班晚归的夜晚。

    林娇玥把手掌在水盆里泡了很久。

    糖纸泡软了,一点一点剥下来。

    掌心的四道月牙印还在,浅浅的,已经不疼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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