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建业城的钟鼓声穿透了层层晨雾,惊醒了这座刚刚从宿醉中苏醒的江东帝都。

    孙权今日起得很早。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后宫流连,而是早早地穿戴整齐,一身紫金龙袍,腰悬那把刚刚斩断了蜀锦的宝剑,端坐在太初宫的大殿之上。

    群臣鱼贯而入,按照文东武西的列班站定。

    张昭、顾雍等老臣敏锐地察觉到了今日气氛的诡异。

    往日朝会,孙权总是面带微笑,以示宽仁,甚至会和臣下开几句玩笑。

    但今天,孙权就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一言不发。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侍中张温高声唱喝。

    然而,孙权却摆了摆手。

    “慢。”

    “今日朝会,不谈钱粮,不谈刑狱。”

    孙权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念。”

    内侍展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清了清嗓子,高声朗读起来: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率军北伐,围曹仁于樊城。时值秋雨连绵,汉水暴涨。羽放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曹操欲迁都以避其锋……”

    随着内侍抑扬顿挫的声音,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看向高坐龙椅的孙权。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当年关羽水淹七军的旧事,也是东吴君臣心头最深的一根刺。正是那一战,逼得孙权不得不向曹操称臣,最后靠着吕蒙白衣渡江、背刺盟友才解了围。

    如今孙权在朝堂上公然让人朗读这段往事,究竟意欲何为?

    内侍读完,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权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似乎在观察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众卿。”

    孙权终于开口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听完这段旧文,尔等心中,作何感想?”

    老臣张昭眉头微皱,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手持笏板出列。

    “大王。”张昭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往事已矣。当年关羽虽勇,终为我大东吴所败。如今孙刘联盟,共抗曹魏,此乃国策。大王今日重提旧事,莫非是担心蜀汉势大,重演当年之祸?”

    张昭毕竟是两朝元老,一语道破了孙权的心思。

    但他紧接着说道:“然老臣以为,今时不同往日。刘禅虽有小智,却无刘备之枭雄气;诸葛亮虽多谋,却以治国为本。蜀汉此次大胜,乃是倾国之力。此时两家正如唇齿,若唇亡,则齿寒。联盟之固,不可轻动啊。”

    张昭的话,代表了江东本土士族的主流意见——求稳。

    孙权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又是唇齿?”

    孙权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张昭,突然问了一句:“子布,孤且问你。若是那刘禅真的拿下了长安,得陇望蜀,顺江而下……你觉得,他会因为那一纸盟约,就停在白帝城不走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昭的心口。

    张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人性贪婪,帝王更甚。

    谁敢保证刘禅不会顺流东下?

    就在这时,武将队列中,几名少壮派将领早已按捺不住。

    “大王圣明!”

    荡寇将军吕据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张公老成谋国,但未免太过迂腐!荆州乃我东吴上游屏障,必争之地!当年先主(孙策)在时,便以此为基业。如今蜀汉主力尽出,北伐中原,荆州(此处代指蜀汉边境守城)空虚,正如天赐良机!”

    “不错!”

    另一名年轻将领朱异也紧随其后,神情激动,“末将听闻,蜀汉为了北伐,连江防的烽火台都撤了一半人手。此时若不取荆州,待到刘禅在关中站稳了脚跟,回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

    “大王!此时不取,悔之晚矣!”

    “一雪夷陵之耻,就在今朝!”

    一时间,朝堂之上的风向瞬间转变。

    那些平日里被压抑许久的主战派、那些渴望军功的年轻将领,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出列请战。

    他们极力渲染着蜀汉的威胁。

    在他们口中,蜀汉的后方仿佛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只要东吴大军一到,便可传檄而定。

    孙权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意的神色。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同意,他只需要有人替他说出心里的欲望。

    “陆伯言。”

    孙权突然点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武将首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大都督陆逊身上。

    “你是大都督,掌管荆州防务。你觉得,吕据他们说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陆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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