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台下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突然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身前的人群,颤颤巍巍,一步一拐地挤到了公审台前。

    她满脸皱纹,早已是老泪纵横。她抬起干枯的手,指着台上瘫软的杨秋,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

    “杨秋……你这个天杀的贼!你还我儿!”

    老妪的声音嘶哑,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三个儿子……三个啊!”她用拐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大郎、二郎……还有我那最小的三郎……他才十五岁啊!十五岁!”

    “都被你这个挨千刀的抓走了!一个都没回来……一个都没回来啊!”

    “他爹……他爹想儿子,活活气死了……就留下我这个老不死的……我一个人……挖野菜……我活到了今天……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儿子呢!”

    老妪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一边哭,一边用额头一下一下地,重重地磕在地上。

    “还我儿……你还我儿啊……”

    那一声声哭求,让在场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啜泣声从人群的一个角落传开,很快蔓延到了整个广场。

    无数的百姓,跟着那老妪,哭成了一片。

    这哭声里,有他们自己失去的亲人,有他们被夺走的土地,有他们被凌辱的妻女,有他们在这二十年里,所承受的所有苦难与绝望。

    杨秋被这震天的哭声彻底吓破了胆。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双饱含血泪的眼睛,他终于崩溃了。

    “哇”的一声,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涕泪横流。他跪在地上,一边用头去撞击着坚硬的木板,一边语无伦次地磕头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我该死!求陛下饶命啊!求求您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然而,他的求饶,只换来了更猛烈的愤怒。

    “饶你?我那屈死的女儿谁来饶!”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挤上前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义愤填膺的农户。

    “杨秋!你强占我家三十亩水田,逼得我全家流离失所!今天,你拿命来还!”

    “还有我!你手下的亲卫,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了我的女儿!我告到官府,反被你打断了双腿!你这个畜生!”一名坐在独轮车上,双腿齐膝而断的老秀才,被人推到了台前,他指着杨秋,目眦欲裂。

    更多的受害者,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上前来。

    每一个故事,都是血泪斑斑。

    每一个控诉,都让人听不下去。

    杨秋从最初的嚎哭求饶,到后来已经彻底失声。他瘫软在台上,屎尿齐流,腥臊恶臭,像一滩正在腐烂的烂泥。

    台下百姓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杀了他!”

    “就地正法!”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随即,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

    石块、泥团、甚至是脱下来的鞋子,如同雨点般,密集地砸向公审台。

    然而,就在这群情激愤,即将演变为一场血腥私刑的时刻,刘禅,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台下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竟然渐渐平息了下来。

    在逐渐安静的广场上,刘禅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地响起,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杨秋之罪,罄竹难书,擢发难数。”

    “但,朕今日,不会在这里杀他。”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为什么!”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挤到了最前排,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陛下!为什么不杀?他欠了我们凉州人多少条人命!就地正法!就地正法!”

    “对!就地正法!”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场面一度再次失控。

    刘禅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愤怒、不解、甚至带着失望的面孔。

    他等到喧嚣声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灭杨秋,易如反掌。”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听清了这句话。

    “但朕若今日,不经审判,便在此杀了他。”

    “明日,又有人对朕说,‘某某该杀’。朕,是杀,还是不杀?”

    “后日,再有人对朕说,‘某某该死’。朕,又是杀,还是不杀?”

    他连问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重。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怒吼的百姓,都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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