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走回案前,坐下,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信呢?”

    刘放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他哆嗦着,从宽大的袖袍深处,取出了那封改变了和谈走向,也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信函。

    那封信,用最普通的黄色麻纸包裹着,封皮上,只有三个字——“致仲达”。

    他双手将信递了过去。

    当那封信出现在帅帐中的一瞬间,帐内的气温仿佛又骤降了十度。炭火依旧烧得通红,但没有人觉得暖和。

    司马懿接过信。

    他没有立刻拆开。

    他将信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量一个人的命运——或许是他自己的,或许是整个大魏的。

    他将信举到面前,对着帐内那盏最亮的烛台,照了照。

    封蜡完好无损。

    他试图看穿那层蜡封,看穿那层厚实的麻纸,看穿那背后可能隐藏的劝降、拉拢、威胁……

    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那帛纸太厚了。

    帐内没有人说话。

    刘放和一旁的副将孙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着司马懿,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手中那封信。

    许久,许久。

    司马懿做出了决定。

    他将信,轻轻地,放在了案上。

    “去把孙礼叫来。”他对帐外的亲卫说道。

    当身材魁梧的副将孙礼大步走进帐内,躬身行礼时,司马懿当着刘放和孙礼两个人的面,亲手,拆开了那封信。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

    但从他绷紧的下颌可以看出,他正在用极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

    信封被撕开。

    一张折叠整齐的帛纸,展现在三人面前。

    帛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是刘禅的亲笔——字迹工整有力,笔锋收得住,却藏不住年轻人的锐气。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字上。

    他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困惑。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当他读到那句“常慨然有忧天下心”时,他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那困惑渐渐变了味。

    当他读到最后,读到那句“你我之间,当以天下苍生为重,少造杀孽”时,他脸上的困

    惑、警惕、忌惮……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最后,定格在一种让刘放和孙礼都感到毛骨悚然的神色上——

    愤怒、忌惮,甚至还有一点苦笑。

    信的内容,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简短,都要“无害”。

    没有威胁,没有拉拢,甚至没有任何关于政治和军事的内容。

    刘禅只写了一段话——

    “仲达公台鉴:”

    “禅幼读史,知公少时曾言‘常慨然有忧天下心’。今禅与公隔关相望,各为其主,不能把酒论道,实为憾事。”

    “然禅深信,公之胸中,所装者非一家一姓之私,乃天下苍生之大。”

    “今关中疲敝,中原凋零,北有胡骑肆虐,百姓流离。禅不才,唯愿与公约:无论明日之事如何收场,你我之间,当以天下苍生为重,少造杀孽。此言出自肺腑,不涉权谋。”

    落款,是两个字。

    “——刘禅手书。”

    司马懿缓缓地,将那张薄薄的帛书,递给了刘放。

    刘放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孙礼也凑过头来,看了一遍,同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这封信,高明到了极点,也歹毒到了极点。

    它没有任何一句,可以被定性为“通敌”的内容。如果这封信被魏帝曹叡看到,他能说什么?说蜀汉的天子,劝他的兵马大都督少杀几个人,是“通敌”?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它同时,又制造了最致命的暧昧。

    “你我之间”这四个字,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不动声色地,刺入了君臣关系最敏感、最脆弱的那个点上。它暗示了一种超越了敌我立场、超越了君臣之别的私人关系。

    而这,恰恰是天下所有帝王,最忌讳的东西。

    更毒的,是最后那句“不涉权谋”。

    越是强调不涉权谋,就越显得此信,处处皆是权谋!

    它像一个幽灵,从此将永远盘旋在司马懿和曹叡的心头。无论司马懿做什么,曹叡都会忍不住去想: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刘禅信里说了什么?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约定?

    这封信,就是一道无解的符咒。

    司马懿干笑了一声。

    “好手段。”

    “这小子……把这封信交到我的手里,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权谋了。”

    他抬起头,苦笑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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