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虽然年轻,但还不至于蠢到让朕和这两万大军,冻死在自家的城门前。那会寒了天下所有将士的心。这个道理,他懂。”

    “所以,是曹真。”

    牛金的呼吸一滞:“大都督,那我们……”

    “曹真要我死。”司马懿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帐篷支架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疲惫,“但他不敢亲自动手。他不敢背负害死大都督和两万边军的罪名。所以,他只能借刀杀人。”

    “他想借毕昭的刀,借并州的这场大雪,借鲜卑人的弯刀,来杀我。”

    司马懿睁开眼,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清醒、冷静,像是换了一个人。

    “既然是借刀,那刀,就有缝。”

    片刻之后,一支绑着白布的箭矢,从魏军大营中射出,越过两百步的距离,“咄”的一声,钉在了太原城的门楼之上。

    城头守军一阵紧张,但很快发现那支箭上没有箭头,箭杆上绑着一卷帛纸。

    一名军官小心翼翼地取下帛纸,呈给了毕昭。

    毕昭展开帛纸。

    他以为会看到司马懿的最后通牒,或者满篇怒斥。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封措辞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公开信。

    信不是写给他毕昭的。

    是写给“太原父老乡亲”的。

    信中,司马懿没有提一个“开城”的字眼,没有一句命令,没有半点威胁。

    他只是以一个“败军之将”的身份,用最谦卑的笔触,讲述了潼关之围的惨烈,讲述了将士们啃食树皮、饮雪充饥的绝境。讲述了他们奉诏北上、驰援并州的忠勇。

    他甚至为毕昭“忠于职守”、“不敢擅开城门”的行为,进行了“辩解”,称赞他“恪尽职守,乃国之栋梁”。

    信的最后,他写道:

    “懿奉诏讨贼,兵败将辱,罪在一人。今率残部至此,不敢奢求入城,唯见将士饥寒,日有倒毙于道旁者,于心不忍。”

    “恳请太原父老,看在城外这两万为国戍边、为大魏流血的儿郎份上,若家有余粮,可否施舍一碗热粥?若家有旧衣,可否赐下一片布履?”

    “懿在此,代两万将士,叩谢诸君。”

    “懿一人之死,何足道哉。唯恐这两万为国流血的儿郎,死于自家城门之下,使天下寒心。”

    信的末尾,没有署“大都督司马懿”,而是“罪臣,司马懿,泣血顿首”。

    毕昭看完信,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噗”的一声,将那卷帛纸死死攥在手心,又惊又怒地低吼道:“毒!太毒了!”

    这哪里是求饶信?这分明是一封催命符!

    他不是在向毕昭求饶,他是在向整个太原城的军民“告状”!

    他用最卑微的姿态,完成了最凶狠的反击!

    果不其然。

    这封信在太原城内炸了锅。

    不知是谁,将信的内容抄录了数百份,一夜之间,贴满了太原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司马大都督在城外求一碗粥喝!”

    “什么?大都督?他不是应该在城里大摆筵席吗?”

    “屁!人家被毕太守关在门外,冻死几十个兄弟了!”

    “毕太守也太不是东西了!那可是去打鲜卑的英雄啊!”

    流言蜚语,比风雪传播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数千名太原百姓,扶老携幼,自发地聚集到了太守府门前。他们没有闹事,没有喊口号,只是沉默地站着。每一个从府里出来的官吏,都被那些目光盯得抬不起头。

    紧接着,城中的士绅、商贾,也开始派人前来“问询”。

    局势,正在失控。

    真正压垮毕昭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他自己的军队。

    他的幕僚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公子!不好了!城中守军……也在动摇!”

    “有两个百夫长,已经公开表示,要去给司马大都督送粮!他们说,再不开城,他们就……就自己动手了!”

    毕昭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浑身冰冷。

    他知道,他输了。

    他彻底输了。

    他扛不住了。

    “开……开城门……”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

    但最后一丝理智,让他补充了一句:“只……只开侧门!让他们分批入城!每批……每批不得超过五百人!入城之后,必须全部缴械!”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然而,司马懿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争,不辩,不怒,不喜。

    他平静地接受了毕昭所有的苛刻条件。

    太原城的侧门,缓缓打开。

    第一批进城的,不是手持兵刃的士兵。

    而是三百名在之前的战斗和跋涉中,受伤最重、冻伤最严重的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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