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躁,听我说。”

    “有屁快放!”

    “我没权利分利市。”磕头猴说,“因为打今儿起,我就不是义和成锅伙的头头了。今儿请大伙儿来,除了开贺,也是我磕头猴金盆洗手的日子。”

    满堂安静。

    “什么?”马大杠愣了,“你失心疯了?金盆洗手?你不是头头谁是?”

    在场没人想得通。

    为了陈家码头,你小子在人家大喜日子卖了一条人命,还搭上自己一对眼珠子,好不容易换来称鱼的买卖,这会儿金盆洗手?图什么?

    “那往后谁做主?”刘秃子问,“让他出来!”

    磕头猴笑了笑,慢悠悠喝了杯酒,扭头看向主座那个瘦小老头儿:

    “六爷,刘爷问您意思呢。”

    所有人脖子像上了发条,齐刷刷扭头。

    刘秃子舌头打结了:“六、六爷?让磕头猴干这些的,是您老?”

    裴六爷说:“是我。”

    四个寨主全闭了嘴。

    刚才刘秃子骂磕头猴那句话,搁裴六爷这儿得反过来。

    这位老爷子出来开逛的时候,他们四个还在蛋篮子里呢。

    “是我,也不全是我。”裴六爷坐那儿说,“小猴子和死掉的郑老屁,是老夫挑的。可老夫也没那么大胆子,敢闹人家大喜日子。这么干,是有人希望老夫这么干。至于是谁,你们别管。”

    脚行、牙行的两个元老,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能让裴六爷跑腿的,天津城里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可像裴六爷这样的大耍,有钱未必指使得动。

    那就剩贵人了。

    这一想,事儿就大了。

    自古穷人怕富人,富人怕贵人。

    若真是哪位贵人下的手,这小码头怕才是个开头,保不齐是想把整个陈家一口吞下去呢。

    几个寨主脑门子冒汗了。

    裴六爷没理他们,只看着磕头猴:

    “猴儿打今儿起退隐了。往后他和死掉的郑老屁后半辈子,老夫管了。照海二爷的例钱给他。往后混混们经过他们家,都得照应。”

    磕头猴大喜,跪下就磕头。

    海二爷是谁?

    早几十年天津混混界的杆子,老前辈。

    二十年前,海二爷到南市“诗画”宝局门前下油锅,穿白褂戴白帽,骂阵盘道,二话不说跳进滚沸油锅,一声不吭死在里头。差点把宝局管事吓死,乖乖掏了孝敬例钱,一条街都服了。

    打那以后,海二爷就是混混们的标杆。

    他子孙后代,每年去水会领一百两银子例钱,吃了半辈子了。

    “起来吧。”裴六爷把他扶起来,“打今儿起,你退出江湖了,就用回本名,见谁也不用磕头了。”

    磕头猴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脊梁挺得笔直,叫回了候小山这个名字。

    裴六爷一锤定音。

    陈家北大关码头的买卖,谁也别想插手了。

    几个寨主吃着没味儿,坐不住,纷纷告辞。

    人都走净了。

    “六爷,”候小山问,“咱真守得住北大关码头吗?”

    “你是怕那几个寨主?”裴六爷问,“他们还不敢跟我炸毛。”

    “不是他们。”候小山迟疑着说,“是陈家那个小七爷。我跟您说,那天咱们本只想出一只耳朵,卖卖味儿,吓住陈图南就得了。谁承想那主儿那么生性,硬生生搭了郑老屁一条命进去,还捎带我这一对招子。那可不是一般人……临走还撂下句话。”

    插旗可以,守不守得住,看他们本事。

    这也是大婚当天,不能让他们堵死,才不得不退了半步,硬是要了一条命和两只眼睛才答应。

    “怕什么?”裴六爷慢条斯理喝了碗茶,“陈家老爷子没了,剩下几个护院。那个管家倒是有本事,可缺条胳膊。真要找上门来,老夫一回把他们都拾掇了,省心。”

    候小山松了口气。

    他们这些混混,不干人事,下场自个儿心里都有数。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像他这样,没了一双眼,换下半辈子吃喝不愁、道上还有面子,已是混到顶了。

    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

    可他心里明白,面前这位六爷,才是真混出境界的。

    六爷混了一辈子锅伙,今年六十多,混成天津第一大耍。

    没别的原因,有真本事。

    他低眼瞅了瞅六爷那双手,瞎掉之前,最有印象。

    六十多的人了,双手细腻如玉,连条皱纹都没有,跟女人手似的。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手居然是这样的细嫩光滑,这绝对不是保养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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