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尘~~

    细沙渡 东北 三十里,甘南平地

    开阔而荒凉 视野所及,是大片干涸砾石河床横贯的荒原 三面被陡峭、茂密的山林紧紧箍住;

    月光惨淡,匈奴军左翼先锋的数千人马,正如同饥饿的狼群,在此盘踞扎营。

    没有整齐的营盘规划,只有粗暴的圈地。

    原本稀疏的树林被成片伐倒,粗大的树干被随意堆叠,权作营墙的骨架,上面胡乱绑了些荆棘和砍下的树枝。

    营内更是混乱不堪:简易的兽皮帐篷东一簇西一簇地挤在一起,篝火在帐篷间隙燃烧,映照着士兵们疲惫而狰狞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气、汗馊味、马粪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 那是随军掳掠来的牲畜被宰杀的味道。

    营地中心,一顶相对宽大、用厚实牛皮缝制的帐篷前,竖着那面狰狞的狼头大纛。

    旗杆深深插入泥土,顶端那颗须发戟张的头颅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冷冷地俯视着这片被践踏的土地。

    篝火的光跳跃着,在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更添几分凄厉与恐怖。

    几名值守的亲兵站在旗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凶狠。

    营地边缘,靠近细沙渡方向,临时用原木和土石垒砌的矮墙后,人影绰绰。

    士兵们抱着兵器,裹着肮脏的毛毡或兽皮,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打盹。

    偶尔有巡逻队举着火把走过,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靴子踩在泥泞和冻土上,发出 “咯吱”、“噗嗤” 的声响。

    低沉的契丹语交谈声、压抑的咳嗽声、马匹不安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片充满压迫感的、不祥的营噪。

    离主营稍远些的溪边,是马匹集中的地方。

    战马被拴在临时打下的木桩上,正埋头咀嚼着粗糙的草料。

    负责照料马匹的辅兵疲惫地穿梭其间,提着水桶给牲口饮水。

    更远处,靠近山林的暗影里,几处新堆起的土堆旁,散落着一些来不及掩埋干净的破烂衣甲碎片,那是白日里遭遇小股梁军斥候交战的痕迹。

    整个甘南平地,像一头趴伏在黑暗中、喘息着的凶兽,獠牙对准了西南方向的细沙渡。

    篝火的烟气升腾,融入沉沉的夜色,仿佛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涂抹着前奏。

    游一君像一头负伤的孤狼,在崎岖冰冷的山石间潜行。

    他换上的匈奴士兵号衣和皮甲成了最好的伪装,却无法缓解身体深处不断撕扯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肋下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如刀割,左肩的刀伤在攀爬时不断被牵动,渗出的血水混着汗水,黏腻地贴在皮甲内侧。

    脚上那双过大的靴子灌满了溪水,每一步都沉重湿冷,磨破的脚底踩在碎石上,带来钻心的刺痛。

    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把情报送回细沙渡!

    终于,在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后,距离细沙渡大营不远处 匈奴大营的火光出现在下方。

    那跳动的光点如同地狱的入口,而那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更是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老白!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那旗杆顶端模糊的轮廓,在营火的映衬下,也足以让游一君确认 —— 那是他生死兄弟的头颅!

    一股混杂着滔天悲愤和噬骨剧痛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三天来靠着冰冷意志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不能…… 不能让他受此屈辱!曝尸敌营!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瞬间盖过了身体的痛苦和对大局的考量。

    游一君的眼眸在黑暗中骤然缩紧,射出近乎疯狂的寒光。

    他像一块融入山岩的阴影,利用山梁的陡坡和嶙峋怪石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方的匈奴大营潜去。

    动作间牵扯着伤处,剧痛让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却无法阻挡他决死的步伐。

    他避开了营门和主要的巡逻路线,绕到营地后方靠近溪流的边缘。

    这里警戒相对松懈,只有几个零星的哨兵在篝火旁打盹。

    那面大纛就竖在主营帐前不远,周围有几顶小帐篷和堆放杂物的区域,相对空旷。

    游一君伏在冰冷的溪水边,泥泞沾满了他的伪装。

    死死盯着那面旗杆,估算着距离和守卫的间隙。

    机会只有一次!

    趁着夜风吹动篝火,火星爆裂的一刹那扰乱了哨兵视线的瞬间,他动了!

    如同离弦的箭矢,又像贴着地面疾掠的幽灵,爆发出身体最后残存的全部力量,猛地扑向那面大纛!

    几十步的距离,在生死关头被压缩到极致。

    他冲到旗杆下,甚至能看清那头颅上凝固的血迹和怒张的须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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