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揽熊在中军望着久攻不下的细沙渡,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想到,在经历了内乱、主将被俘、兵力折损之后,这座残破的营垒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抵抗力。

    “鸣金收兵!”他不得不再次下达了撤退的命令。第二波总攻,依旧未能达成目标。

    匈奴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

    寨墙上,还能站立的梁军士卒寥寥无几,人人带伤,疲惫欲死。他们靠着垛口,或者直接坐在血泊中,大口喘息着,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明远拄着剑,环顾四周。寨墙多处破损,防御设施消耗殆尽,士兵们伤亡惨重,箭矢也所剩无几。

    “清点伤亡,抢救伤员,修补……最关键的缺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个老伙夫带着几个辅兵,抬着稀薄的粥桶走上墙头,默默地为这些血战余生的将士盛上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苏明远接过一碗,看着碗中寥寥无几的米粒,又看了看周围或坐或卧、伤痕累累却眼神依旧坚定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豪情。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他举起那碗稀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

    “弟兄们,我们守住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许多铁打的汉子瞬间湿了眼眶。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饿,身上很痛。”苏明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肮脏的脸,“我们的墙破了,箭快没了,人也越来越少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引用了唐代诗人王昌龄的诗句,但稍作了改动,以更契合此情此景: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细沙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目光如炬,声震残垣:“我们,就是细沙渡的飞将!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站着,细沙渡,就还在!河朔的门户,就还在!”

    “喝下这碗粥,喘过这口气!匈奴狗还会再来!但只要我等一息尚存,便与细沙渡,共存亡!”

    “共存亡!”

    “共存亡!”

    微弱却坚定的回应,在残阳如血的城墙上响起,虽不响亮,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苏明远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极限。下一波攻击,可能就是最后时刻。但他也相信,这支经过血与火淬炼的军队,其魂魄,已然坚不可摧。

    就在细沙渡军民凭借惊人意志力苦苦支撑的同时,朔方城都统府内,一场针对游一君、乃至整个细沙渡的阴谋,正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酵。

    赵长史步履匆匆地穿过都统府幽深的长廊,来到一间守卫森严的签押房外。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赵长史推门而入,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昏暗。书案后,坐着那位曾与他密谋的高级武将,此刻正就着灯光,看着一份舆图。

    “大人。”赵长史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细沙渡那边……又顶住了。苏明远此人,竟如此难缠!还有那游一君,虽已被押送离府,但下官总觉得,此人留着,终是心腹大患!”

    武将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照出他半张棱角分明、却带着阴鸷气息的脸。他正是河朔都统府中,与枢密院王枢密使关系密切、对游一君这等“来历不明”却又能力超群者极为忌惮的实权人物——都虞候,高崇韬。

    “本官知道了。”高崇韬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游一君那边,王队正可有消息传回?”

    “刚刚收到飞鸽传书,”赵长史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呈了上去,“说是一切顺利,已过黑风峡,不日即可抵达流放地。只是……途中遭遇小股山匪骚扰,已被击退,游一君受了些惊吓,病势似乎加重了。”

    “山匪?惊吓?”高崇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莽做事,倒是稳妥。”

    他口中的“王莽”,正是押送游一君的王队正。

    “只是……”赵长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下官担心,游一君诡计多端,万一他有所察觉,或者……苏明远那边不死心,派人接应……”

    “接应?”高崇韬冷哼一声,“他苏明远自身难保,拿什么接应?细沙渡已是瓮中之鳖,耶律揽熊下次进攻,必破之!届时,苏明远、雷大川,要么战死,要么……就是丧师失地的罪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森然:“至于游一君……一个‘病逝’于流放途中的罪将,谁会深究?就算苏明远侥幸未死,到时自身难保,又能如何?”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长史:“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细沙渡必须‘败’!而且要败得彻底!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河朔战事不利的责任,完全推到苏明远、雷大川,以及那个早已‘死了’的游一君头上!届时,王枢密使在朝中运作,这河朔都统府,就该换换天了!”

    赵长史眼中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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