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太平,苟安度日,便成了官场常态。”

    老者的话,句句如刀,剖开了盛世华袍下的脓疮。

    游一君只觉得背脊发凉,杯中粗茶的苦涩,仿佛已蔓延至五脏六腑。

    “其三,”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在于人心,在于这百年承平磨蚀掉的锐气与血性。”

    “边关将士或许还有几分血勇,可这腹心之地,从上到下,多少人已习惯了安逸,麻木了仁心?”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并非虚言。”

    “看不到危机,或者看到了也佯装不见,只顾眼前欢愉,这便是最大的顽疾。”

    游一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依老人家之见,这大梁…… 未来如何?可还有救?”

    老者凝视了他许久,忽然反问:“先生一路行来,见民生之多艰,心中可曾愤懑?可曾想过做些什么?”

    游一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愤懑有何用?空谈无益。”

    “若能尽一份力,自然义不容辞。”

    “只是…… 有时深感个体之渺小,恐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哈哈哈……”

    老者忽然抚掌轻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激赏,“好一个‘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可知这历史洪流,有时恰恰就是靠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螳臂’在推动?”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先生,你从边关血战中走来,见识过最残酷的生死,也体会过最底层的不易。”

    “这本身,就是一份常人难以企及的阅历与财富。”

    “你看到了病症,感受到了痛楚,这便是改变的起点。”

    “大梁的未来,不在老朽这卦摊之上,而在如先生这般,心中有忧、肩上有担的人手中。”

    老者语气沉凝,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积弊虽深,非一日之寒;破局虽难,非无路可寻。”

    “关键在于,是随波逐流,麻木同化,还是坚守本心,寻隙而动。”

    “譬如医病,重症需用缓药,不可奢望一剂而愈。”

    “但在其位,便可谋其政。整饬吏治,或许举步维艰,然则约束属下,清明一地,是否可为?”

    “建言献策,或许石沉大海,然则抓住时机,发出声音,是否可为?”

    “即便人微言轻,亦可守正不同,不与之同流合污,这本身,便是在黑暗中擎起一点微光。”

    老者目光灼灼:“莫要小看这一点微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今日一点正气,明日一分努力,汇聚起来,便是改变世道的力量。”

    “这天下,是万千黎庶的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器。”

    “为之奋斗,纵使道阻且长,亦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智慧的穿透力:“老夫观先生,非池中之物。”

    “边关烽火,未能磨去你心中赤诚;民间疾苦,更激你济世之志。”

    “此去京华,无论面对何种风波,记住你来自哪里,见过什么,为何而战。”

    “但行前路,无问西东,但求心安,即可。”

    一番话语,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游一君心头。

    他一路的见闻、困惑、愤懑与无力感,仿佛在这老者的话语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和指引的方向。

    是啊,愤懑无益,空谈误国。

    与其沉溺于对积弊的绝望,不如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从边关一个微末都尉,到执掌一方的幕后谋士,再到如今跻身枢密,这一路走来,无数次与死亡擦肩,也无数次在绝境中觅得生机,支撑他的,不正是那份最初的本心么?

    守护。

    守护袍泽,守护疆土,守护身后万千像游家村、像林小满那样的平凡百姓。

    官场倾轧,前途莫测,那又如何?

    细沙渡下,面对耶律揽熊的数万铁骑,他们何曾退却?

    游一君站起身,对着老者,郑重地拱手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老人家指点迷津。”

    老者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笑道:“先生不必客气。”

    “老朽不过是个山野闲人,胡言乱语几句罢了。”

    “前路漫漫,望先生善自珍重,勿忘今日之言。”

    游一君直起身,眼中的沉郁之色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毅、更加沉静的光芒。

    他再次看了一眼这熙攘的汴梁街市,那喧嚣之下隐藏的危机与这老者点燃的希望,在他心中交织、碰撞。

    他转身,向着馆驿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明日面圣,他将以河朔血战余生者、亲眼见过民间疾苦的枢密副使的身份,去陈述他的所见、所感、所思。

    或许力量微薄,或许前路艰难,但正如那老者所言,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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