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夫,我问你。”

    扶苏往前走了一步,旧靴的靴尖蹭过冯劫的笏板,将那象牙笏板拨的歪向一旁。

    “你刚才说太学里有铁匠的儿子,有屠户,有沛县亭长,说他们出身卑微来路不清。”

    扶苏停在冯劫面前三尺。

    “那我再问你,大秦的秦弩,是谁造的。”

    冯劫嘴唇动了动,“少府的匠人。”

    “匠人的爹是谁。”

    冯劫一时说不出话。

    “铁匠。”

    扶苏的话音落地,冯劫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大秦的城墙,是谁修的。”

    冯劫咽了口唾沫,“征发的民夫。”

    “民夫的爹呢。”

    冯劫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答不上来,因为无论如何作答,都绕不开那三个字。

    泥腿子。

    扶苏没有等他。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水囊,那只皮囊被风沙磨的泛白,从上郡一路背到咸阳。

    内里虽空,囊壁上却还沾着黄土的痕迹。

    扶苏将水囊举到冯劫眼前,随即手臂一扬,朝前扔了出去。

    水囊越过冯劫的头顶,砸在他身后的青铜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满殿文武的视线,都随着那只水囊移动。

    “我在长城脚下待了半年。”

    扶苏的嗓音没有刻意拔高,却沉甸甸的落入殿中每个人的耳廓。

    “喝的是边民挖的井水,吃的是戍卒家眷从口粮里省出来的粟面饼。”

    他转过身,那双被风沙磨砺的粗糙的手指,朝着朝堂上的文臣遥遥一指。

    “我走的时候,官道两旁站满了人,没有人跪地磕头,也没有人山呼殿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把粗粝的饼子往我马鞍的行囊里塞。”

    扶苏停顿片刻,目光越过冯劫,落在他身后那三个一同跪地的博士官身上。

    “冯大夫,你说他们是泥腿子。”

    扶苏的腰杆挺的笔直,嗓音反而低沉下去,那股压抑的力度却更能穿透人心。

    “可大秦的长城,是这些泥腿子用肩膀扛着石头垒起来的,大秦的秋粮,是这些泥腿子弯着腰种出来的,大秦的铁矿,是这些泥腿子钻进不见天日的矿洞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他的手指转向冯劫身上那件裁剪考究的朝服。

    “冯大夫这件衣裳,又是哪个泥腿子的婆娘,熬着油灯织出来的。”

    冯劫的脸一直涨红到脖颈根。

    他想开口辩驳,嘴唇却只开合了两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祖宗之法,礼法规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无数的道理堵在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扶苏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是在跟他辩经,而是一层一层的,在剥他身上那件叫体面的外衣。

    你嫌弃那些人出身卑贱,可你口中的食,身上的衣,哪一样不是出自他们之手。

    这样的话,由一个当真在长城上与兵卒同吃同住了半年的皇长子说出来,整个朝堂,无人能接。

    殿侧的李斯,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料到,扶苏会用这种方式破局。

    不谈经义,不辩法理,直接站到了常理人情的最高处,把冯劫逼入绝路。

    李斯的右手从笏板上挪开,向班列外迈出半步。

    “殿下所言,自有其理。”

    李斯一开口,语速徐缓,那腔调却带出一股寒气,让殿内的气氛都冷了下来。

    “但臣要说的,并非黔首的优劣。”

    他朝着御座上的嬴政深施一礼,话语是精心打磨过的。

    “太学里龙蛇混杂,殿下万金之躯,倘若有人心怀叵测,而殿下又孤身在外,无禁军拱卫……”

    他的话在这里打住了。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他要把议题从黔首出身,引向皇子安危。

    这一手,殿角的赵高也在等着。

    赵高的右手在拂尘柄上摩挲了一下,正准备给那两个早就安排好的人递出讯号。

    赵正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碗沿与殿柱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响。

    赵正睁开眼,唇角牵动,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依丞相大人的意思,是大秦的国祚存续,还不及大公子个人的安危重要了。”

    李斯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赵正从殿柱旁站直了身体,手里那碗水端的平稳无波,他朝李斯的方向走了两步,视线却越过他,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丞相说,太学里龙蛇混杂。”

    赵正的嗓音透着一股懒散,那腔调很随意,就是在跟人闲话家常。

    “那本座倒想请教丞相,太学里出来的百炼钢刀,秦弩在三十步外都射不穿的胸甲,格物司改良的冶炼之法,这些东西,究竟是龙,还是蛇。”

    李斯没有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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