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边境上的临时据点,专门收容他们这些临时征来的杂牌军。

    仗打了一年又一年,正规军打光了,朝廷挨家挨户拉壮丁去填线。

    他们只是卖力气下田的农民,他们不懂打仗,只想活命回家。

    方大牛还记得,去年秋天,官府差人冲进村子,三丁抽一,五丁抽二。

    同村的狗蛋、石头,都被绳子串着一起走,村里的老大夫也被征去当医工,几个手脚麻利的女人也被点了名,去军中舂米做饭,洗衣抬伤兵。

    出发那天,爹娘在后面哭,没人敢回头。

    刚上路那几天,村里人还能天天照面,夜里挤在破庙里头,女人们就在后队,远远望过去,还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可一进大营,人一下子就散了,像撒进风里的沙。

    方大牛被抬进伤兵营时,已经只剩半条命。

    这里没有像样的药材,没有干净的布帛,只有一盆盆换不完的血水,和整夜整夜停不下来的惨叫。

    身上的伤口疼的已经麻木,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大牛?”陈大夫瞧见抬进来的人,瘦脱了相,却还依稀可见几分曾经的影子。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这是他在伤兵营里见到的第五个荷花村的后生。

    上一个是狗蛋,村长家的那根独苗苗。

    大牛听到熟悉的声音,撑开眼皮,看到陈大夫,眼睛微微亮了一亮。

    陈大夫让他撑着,咬着牙,硬生生给他把箭剜了出来。

    剧痛激得大牛清醒了几分,他抓着陈大夫的手,问陈大夫看没看到过其他人。

    陈大夫没吭声,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别问了,能活,就好好活。”

    他还记得,那天,几个兵卒抬进来一个年轻后生,腿被战马踩得血肉模糊,脸肿的几乎认不出。

    陈大夫解他衣裳时,摸到胸口那道旧疤,才认出,这是狗蛋,是那个经常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口一个陈大夫,认草药认得很快的孩子。

    狗蛋只剩一口气,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的像一缕快要被风吹散的烟:“陈大夫……我想回家……”

    陈大夫没说话,只低头给狗蛋包扎,手抖得厉害,他比谁都清楚,已经回天乏术。

    当天后半夜,狗蛋便没了气息。

    他们这一村子的人,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进了这座兵营。

    出发时热热闹闹,到最后能剩下几个,能认出几个,能活着回村子的又有几个?

    他不知道。

    他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哪天也成了这里,一具无人认领,无人记得姓名的尸首。

    大牛进伤兵营的第三天。

    主帅战死,戍边营吹起了散营的号角。

    “朝廷无粮,无饷,各自回家,各自谋生。”

    陈大夫和大牛对视一眼,原本生无可恋的大牛眼里忽然亮起了光,他挣扎着起来。

    可以回家了。

    他要回家。

    回荷花村。

    陈大夫搀扶着大牛,一路都是丢了魂似的人。

    没有粮食,没有护送,死在路上,也没人管。

    大家各自防备,小心地避开人,捡着路边的野草树皮,有啥吃啥。

    方大牛的伤口时好时坏,反反复复,走一阵就得歇。

    夜里,两人走到一处破庙歇脚时,听见角落里有动静。

    陈大夫捡了根木棍小心地往那靠近,近了,那团抹布似的人影颤抖着抬起头。

    “杏花?”

    陈大夫手里的棍子啪嗒掉在地上。

    杏花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那是天天在冷水里洗衣裳冻的。

    三个人怔怔对视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没有军令,没有分隔,没有禁忌,荷花村里出来最后剩下的三个人,在兵败溃散、无人管束的乱局里,重新遇上了。

    谁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凑在一起。

    往后的路三人结伴,一步步,往那个叫做家乡的地方走。

    活着,就是最大的指望。

    ……

    院里,阳光暖烘烘洒在地上,方铁生指着地上‘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大字挨个给芽芽讲:

    “……油,让菜香,盐,养力气,少了这两样吃啥都没滋味。酱……”

    芽芽听得认真。

    她想起,好像还从没买过油和盐,村里用的还是上回曹姨姨给她的那些。

    怪不得林婶子每次煮饭都舍不得放,只用筷子沾一点油星子。

    晚上过去,要买上一些才行。

    买那又白又肥的肉肉,放进锅里,熬呀熬,油就有啦,还能吃到焦香酥脆的猪油渣哩!

    芽芽想着,眼神飘远了。

    前年冬天,陈爷爷家里熬猪油,那香味飘出来,半个村子都能闻见,她就蹲在陈爷爷家院墙外,鼻子使劲吸。

    香啊,香的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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