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变成了一条粘稠而凝滞的、名为“煎熬”的河流。

    自从拉美西斯那挺拔如标枪的身影,带着五百名决死的勇士,彻底融入营地尽头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无尽黑暗之后,苏沫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临时搭建的、中军大营最高处的了望台。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月光浸染、用象牙精心雕琢而成的、没有灵魂的雕像。

    凛冽的、饱含着沙漠夜晚独有寒意的夜风,肆无忌惮地吹拂着她单薄的白色长裙,将她乌黑如瀑的长发吹得在空中狂乱舞动,如同她此刻那颗早已乱成一团麻的心。风中,夹杂着从正面战场飘来的、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尘土被马蹄和战车反复碾压后扬起的、干燥而呛人的味道。

    正面战场的喊杀声,如同永不停歇的、狂暴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凶猛地拍打着她的耳膜。战鼓的闷响,士兵的嘶吼,兵器碰撞的锐鸣,以及濒死者那凄厉绝望的惨叫……这一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真实、最残酷的战争地狱图景。

    然而,这一切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都为之色变的喧嚣,却似乎根本无法进入苏沫的世界。

    她的心,早已不在后方这片安全的营地里。

    它跟随着那个男人,一同攀上了那面冰冷的、死亡环伺的悬崖;一同穿行在那片布满了陷阱与杀机的乱石滩;一同潜入了那座灯火通明、却又危机四伏的赫梯大营。

    她的整个灵魂,都仿佛被那片她看不见的、位于隘口后方的黑暗,给牢牢地吸附了过去。

    她紧紧地、用力地,握着胸前那枚他亲手为她戴上的蛇形戒指。那冰冷的、坚硬的金属触感,非但没能平息她内心的灼热与焦躁,反而像是一块被投入滚油中的寒冰,激起了更加剧烈、更加痛苦的沸腾。

    她一遍又一遍地,近乎于自虐般地,在自己的脑海中疯狂推演着那个由她亲手制定的、被所有人誉为“神启”的作战计划。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

    “绳索……绳索会不会不够坚韧?万一在攀爬途中突然断裂……”

    “暗哨……赫梯人真的会那么愚蠢,在如此重要的侧翼,连一个暗哨都不设置吗?万一……万一他们提前暴露了……”

    “乱石滩……夜色那么黑,地形那么复杂,会不会有人失足?会不会有人发出声响?会不会……”

    无数个可怕的、充满了血腥结局的可能性,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毒蛇,疯狂地、贪婪地,啃噬着她的理-智,撕咬着她的神经。她的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脸色,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充满了悔恨的喃喃自语。

    “我为什么要提出这么冒险的计划?我明明知道……明明知道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为什么还要让他去?”

    “如果……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蕴含着无尽寒意的闪电,狠狠地劈中了她的灵魂最深处!让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我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是啊,还有什么意义?

    她穿越千年,来到这个陌生的、充满了鲜血与杀戮的时代,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完成那份沉重的学术使命,是为了亲眼见证、并守护这位伟大法老的崛起之路。

    可是现在呢?

    当那个男人的身影,真正消失在生死未卜的黑暗之中时,苏沫才无比清晰地、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心中那些所谓的“历史使命”、“学术研究”、“法老伟业”,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担忧与期盼,都只系于一人之身。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分析历史、以上帝视角俯瞰众生的现代研究生;也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挥手间便能引动“神迹”的神秘“神女”。

    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最无助的、等待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从那片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平安归来的……普通女子。

    历史的洪流,帝国的霸业,万世的功名……

    在这一刻,似乎都没有他的平安,来得重要。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边那轮残月,已经悄然移动了位置,月光,也变得愈发惨白。

    正面战场上,阿蒙赫特普将军的攻势,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头发了疯的雄狮,指挥着埃及的勇士们,发动了一次又一次不计伤亡的、自杀式的冲锋。赫梯人的防线,数次被撼动,又数次顽强地顶了回来。整个犬牙隘口,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用血肉与尸骸堆砌而成的、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然而,苏沫等待的那个信号,那个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代表着希望的信号,却迟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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