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下的田鼠,死得又快又毫无价值。你的任务,是去和她们聊天,去请那些辛苦了一天的厨娘喝一杯最甜的、掺了蜂蜜的果酒,去给那些抱怨丈夫吝啬的洗衣妇人一些钱,让她们能给家里瘦弱的孩子买一块渴望已久的蜂蜜蛋糕。”

    苏沫看着阿尼娅那依旧充满了困惑、不安与巨大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如同最严厉的导师,将她的任务,清晰地、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你要听她们聊的,都是些最不起眼的、最鸡毛蒜皮的家常里短。谁的丈夫因为在上次的战斗中表现勇敢,被提拔成了百夫长,分到了新的住所;谁的女儿长得漂亮,马上要嫁给一个来自孟菲斯的、富裕的商人;谁家最近手头紧,不得不变卖了祖传的、已经褪了色的首饰;谁又在背地里,偷偷地嘲笑另一位女官新买的、来自叙利亚的假发看起来像一蓬枯草……”

    “把这些,所有你听到、看到的,无论多么无聊,多么琐碎,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然后,在每天晚上,回到这里,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诉我。记住,是一个字,都不要漏。”

    起初,阿尼娅是害怕的,是惶恐的,是近乎绝望的。

    她天性胆小内向,让她主动去和那些精明、刻薄、或者粗鲁暴躁的仆役们打交道,对她而言,不亚于让她独自一人去面对一群在沙漠中饥饿了数日的豺狼。

    她第一次的尝试,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性的失败。

    在洗衣房那片充满了刺鼻皂角气味与灼热白色蒸汽的、如同地狱般的区域,她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攥着那袋滚烫的银币,结结巴巴地,试图同一个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一件厚重亚麻布的、身材壮硕如母熊的中年妇人搭话。

    “大……大婶,您……您辛苦了……”

    那妇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充满了轻蔑与不屑的冷哼,然后用更大的、仿佛要将石板都砸裂的力气,将手中的巨大木槌狠狠地砸在浸透了水的布料上,发出的“砰!砰!”的巨大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和驱赶着阿尼娅这个“神女殿下身边不知人间疾苦的红人”。

    阿尼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比烧开了水的锅炉还要烫。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仿佛传来了无数道充满了讥笑与鄙夷的目光。

    当晚,她哭着向苏沫汇报了自己的失败。她觉得自己太笨了,太没用了,完全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苏沫没有责备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她只是平静地听完,然后告诉她:“没有人天生就会做这些。明天,你再去,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给钱,就站在那里,帮她捶打十分钟的衣服,然后离开。”

    第二天,阿尼娅怀着赴死般的心情,再次走进了那片让她感到窒息的洗衣房。她笨拙地从角落里拿起一根备用的、沉重无比的木槌,学着那个妇人的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捶打着一件厚重的、吸满了水的军官外袍。十分钟后,她的手心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通红,虎口生疼,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流下,浸透了她的衣衫。

    当她默默地放下木槌,准备像昨天一样狼狈地离开时,那个一直对她不假辞色的妇人,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喂,神女殿下身边的人,都是像你这么干活的吗?没吃饭?”

    声音依旧刻薄,语气依旧不善,但那其中,却少了一丝冰冷的敌意,多了一分……好奇。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碰壁。阿尼娅凭借着对苏沫那近乎盲目的、绝对的、可以献出生命的忠诚,强迫着自己,去克服内心深处那如同深渊般的恐惧。

    她开始学会了,如何用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银币,换来厨房管事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脸,和一句“今天新到了一批来自法尤姆绿洲的蜜瓜,格外甜,我特地给神女殿下留了一些”的额外关照。

    她开始学会了,如何在卫兵休息室那嘈杂的、充满了汗味与廉价酒精味的空气中,安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边假装缝补着衣物,一边竖起耳朵,像一只警觉的狐獴,捕捉着那些喝得半醉的士兵们,吹嘘着自己昨天在哪个酒馆赢了钱,又或者用最污秽的语言抱怨着哪个长官的赏罚不公。

    她开始学会了,如何用一段关于“某位贵族夫人新得了几匹来自遥远东方的、薄如蝉翼的丝绸,据说连法老后宫的妃子都眼红不已”这样无伤大雅的宫廷秘闻,去自然而然地,换来一群正在休息的洗衣妇人们叽叽喳喳的、关于各自家庭的、更私密的抱怨与八卦。

    她的银币,花得越来越巧妙,越来越不着痕迹。她的话语,也从一开始的结结巴巴、脸色通红,变得越来越自然、流畅。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刻意去打探消息的“间谍”,而是真正地,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一个消息灵通、出手大方、又没什么架子的、神女殿下身边那个颇受信任的小侍女。

    没有人再排斥她,甚至很多人,开始主动地、热络地、愿意和她分享一些最新的、有趣的见闻,以此来换取一些微不足道的好处,或者仅仅是满足倾诉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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