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更名奏报时,刘歆侧眼看到“常安”二字旁边有一行极淡的木炭笔迹被他擦去,只留下一小片隐约可辨的残渍——像是个“长”字被他反复写了又擦掉。刘歆什么都没说,低着头继续誊写诏书。

    始建国元年是一个极其忙碌的年头。王莽在登基后的头几个月内便连续颁布了多道改制诏令。新铜量刻上了“始建国元年”和按照《周礼》校定的新衡制,代田法从之前的二十多个试点县推广到全国百余个郡国。少府改制为五均司市属下的标准校验署,每旬定期向皇帝报送一次全国铜量抽检数据。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批阅奏疏的速度快到尚书台几个年轻书吏轮流磨墨都供不上。刘歆有一次半夜被他召进王路堂,看到皇帝正对着一份南阳郡报上来的新币兑换率皱眉头,案头摆着的那只歪嘴陶壶和一碟还没动筷的粟米饭都是从御膳房按定量标准打的。

    刘歆躬身将改元以来自己翻阅各郡新律执行记录的观察结果简要禀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指着那碟冷透了的粟米饭劝谏新朝不能只靠定量。王莽从奏疏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却反问他南阳郡新币兑换率的异常是否与豪强私铸错币有关。刘歆愣了一下——他还以为皇帝大半夜召他来是为了商讨长安城东的那批旧钱兑换,没想到他已经把南阳郡的奏疏从头到尾批完了。王莽见他不答,便继续低头翻看南阳郡的错币样本图,让他回去休息。

    何米岚在常安城西那座废弃的秦代观星台上,向父亲传回了新朝建立后极其忙碌的观测日志。他在结尾处备注,王莽在登基诏书里写“汉历已终,新德当兴”——这人每次在诏书中提到“汉”字时,笔锋都格外用力。

    何米娜在主光幕上把王莽从摄皇帝到新朝天子的气运曲线重新跑了一遍。她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玉玺被摔缺那个月,曲线出现了自他穿越以来最大幅度的骤降,但在缺角被黄金补上的同一个月,曲线上探到前所未有的顶点。她把这个现象命名为“和氏璧缺口效应”,并单独做了一份对比模型,在附注中写道:修复一件被自己亲手损坏的古代事物所需付出的补偿行为,往往远超修复本身。王莽可能会用比想象中更大规模的礼仪活动、更繁琐的仪式改革、更密集的诏书颁布来掩盖这个缺口的存在,直到他忘了自己在掩饰什么。

    何米熙从关东灾区回来后一直在整理流民安置名单。她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新朝建立前后这段时期,王莽以天子名义赐天下鳏寡孤独各粟米若干,但同时关东各郡改常安的驿站手续变更导致部分赈灾文书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他赐出去的那些粟米确实是从少府新斗里量出去的,但他改常安的时候大概忘了关东的驿丞还在用汉朝的旧马。她把这一页从名册上撕下来放在膳堂圆桌上,拿起剑又往灾区赶去。

    入夜之后,王政君独自坐在太后殿中。宫女送来晚膳被她拒绝,把玉玺摔给王莽时弄伤的手指被老宫女轻轻捧起要上药,她猛地将手抽回来,力道大得差点把自己带下椅子。老宫女吓得伏地叩头,她却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对老宫女说:“你去告诉那个黄皇室主——刘氏宗庙里供着的那撮黑牛毛,不是黑牛毛。那是高皇帝在芒砀山砍蛇之后从蛇血里捡起来的。他捡起来别在耳朵上,说这是老子的帅旗。后来他在洛阳南宫喝酒,把牛毛搁在酒杯旁边,说帅旗还在,帅没了。那把牛毛每一根都有名字。你让那个姓王的量——他量得准铜斗,量得准牛毛吗。”

    老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道要不要把这段话真的去传给王莽。而常安城东,新铸的始建国铜量正从少府校验署的大门口一车一车运往各郡,铜量上的铭文在朝阳下闪着崭新的金光。那些御赐的铜斗确实一个比一个更精确,精确到每一粒粟米掉进斗里都溅不起一粒多余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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