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年七月初七,村东王二溺于浅塘,塘深不及膝,疑为水猴子作祟,然其妻神色有异……”
“戊戌年冬,后山矿洞传出歌谣声,七名矿工昏厥,醒后皆言见红衣女赠珠。以雄鸡血封洞,勿近。”
“庚子年惊蛰,槐树流血,镇以黑狗牙。老槐根下恐有旧怨未消……”
笔记最后一页,墨迹新鲜:“它们越来越急了。封印松动,当年之事……瞒不住了。若我未归,远儿须远走,永不回山。切记,面具后的真相,比鬼更怖。”
什么真相?当年什么事?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额头上被面具烙下的隐痛仍在阵阵搏动。雨水顺头发流进脖颈,冷得刺骨,但更冷的是心底不断扩大的不安。山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密林时,手电光扫过树干,我猛地顿住——
树皮上满是抓痕。不是兽类的爪印,而是人的手指生生抠出来的,深可见木,痕里泛着暗红的色泽,像干涸的血。有些抓痕旁还有模糊的字迹,笔画扭曲,勉强能认出是“救命”、“不想死”、“放我出去”。
这里就是父亲说的“老地方”?笔记里提到的矿洞附近?
我跟着罗盘指针颤抖的方向继续走,它时而疯狂旋转,时而死死指向一个方位——东北方,山谷深处。大约一小时后,雨势渐歇,山谷中升起浓雾。雾气湿冷粘稠,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混合的气味。穿过雾障,眼前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一片废弃的矿场。歪斜的木架如同巨兽骸骨,半塌的工棚里黑影幢幢。而在矿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洞口以七块巨石摆成北斗形状,每块石头上都贴满符纸,但大多已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无力地垂落。七盏油灯散落在石阵周围,全部熄灭,灯油洒了一地。
坑洞边缘,我找到了父亲的法器——那串他从不离身的五帝钱散落了,红线断裂,铜钱沾满泥污。还有一只鞋,是他穿旧的布鞋,鞋底磨得极薄。
“爹!”我朝着黑洞洞的坑口喊。声音被吞噬,连回声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矿洞的呜咽,像无数人在底下哭泣。我跪在坑边,手电光往下照,只能照亮最初几米嶙峋的岩壁,再深处就是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不自然,仿佛有生命,在手电光边缘蠕动、扩散。
就在这时,罗盘指针疯转起来,铜钱剑在包里嗡嗡震颤。我颈后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雾中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红衣,长发,背对着我,就站在十步开外的矿架下。和面具带来的幻象里一模一样。
她没动,但她的头发在动,像有生命般缓缓蔓延,缠上生锈的铁架,发出细微的“悉索”声。空气里的铁锈味骤然浓烈,混合着一股甜腻的、类似檀香却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额头的隐痛骤然加剧,面具在包里变得滚烫。鬼使神差地,我再次取出面具,戴了上去。
世界再度扭曲。雾气在“眼中”变成翻涌的灰白色气浪,而那红衣身影——我看见了她的“另一面”。红衣并非布料,而是无数细密的、蠕动的红色根须编织而成;长发是真的头发,但每一根发梢都连着一张极小的人脸,那些面孔痛苦扭曲,无声呐喊。而最恐怖的是,她的“正面”也是背影——她根本没有正面,前后都是垂落的长发,长发下空空如也。
“林家……的人……”无数声音叠在一起,从她身上传来,“又一个……来送死……还是来还债?”
“我父亲在哪里?”我竭力让声音不颤抖。
“下面。”所有发梢的人脸同时指向矿坑,“和它们在一起。和当年的所有人……在一起。”
“当年发生了什么?”
红衣身影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怨毒:“你们林家最清楚。傩神司……好一个傩神司!镇的是鬼,还是人?!”
她突然动了,不是走,而是飘,速度极快,红色根须暴涨,朝我卷来。我本能地抓起铜钱剑往前一刺——剑身金光一闪,触到根须发出“嗤嗤”灼烧声。她尖啸后退,雾气剧烈翻涌。
“封印已破……他回不来了……”她的身影在雾中淡化,声音却更清晰,“想知道真相?去问槐树……问你们林家祠堂的基石下……埋着什么!”
红衣彻底消失。雾气缓缓散去,矿场重归死寂,只有坑洞像一只巨眼,冷漠地凝视天空。我瘫坐在地,冷汗淋漓。铜钱剑上的金光黯淡下去,剑身出现细微裂痕。
槐树。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自我有记忆起就被铁链缠绕,树干上贴满符咒,村民敬而远之。每年清明,父亲都会独自在树下祭奠,从不让我靠近。
还有祠堂的基石……
我摘下面具,跌跌撞撞下山。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但山林依旧阴暗。走到半途,我忽觉手中的面具触感有异——内侧,那道刻着“快逃”的痕迹旁,浮现出新的字迹,极淡,像是木质纹理自然形成,又像是早就存在,只是此刻才显现出来:
“傩非神,司非义。面具藏目,所见皆虚。”
什么意